第一章 路边骨(二)(1/2)
程雪松认识韩志有几年了,第一次还是他刚到派出所当治安警的时候。当时,辖区內一位癮君子吸毒过量死在家里,同楼邻居闻到臭味,报警反映情况。程雪松跟一个辅警赶到现场,拍门不应,便请了开锁的上门。打开屋门差点被恶臭熏了个趔趄,黑头苍蝇像乌云一样在屋里繚绕。辅警说啥也不进去,程雪松只好硬著头皮进去查看,在臥室发现半腐烂状態的尸体。派出所上报分局,分局又报市局,最后派韩志来验尸。程雪松是第一个到现场的,因此有配合法医的义务。他当时吐得脸色惨白,眼冒金星,还得在现场维持秩序。尸体没办法移动,只能现场验,盛夏,老旧居民楼的狭窄臥室。韩志和另一个年轻法医穿著全套的防护服,戴著自给式呼吸设备。验了一半出来,两人脱掉防护服,汗出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程雪松看著敬佩又感动,从便利店买了补充体力的冰镇能量饮料送给两人。
韩志坐在走廊里大口喝冰水,喝罢,看他那副倒霉样,就笑,问他是不是新来的。
他点头说是,第一次见这种状態的尸体。
韩志就说这个还算好的,巨人观那种更可怕,弄不好还容易尸爆,那场面——
程雪松赶紧阻止了韩志下面的描述。
那天下午程雪松一直陪著韩志,买水递烟,把后者伺候得十分舒服。
后来几年,打交道次数多了,两人也就熟悉起来。
“韩老师,韩老师。”程雪松放声喊了两嗓子。
老头扭头朝他望,一脸惊讶,“嘿”地笑了:“程儿,你怎么来了?”
“韩老师,我调到市局刑警队了。”
“啊,恭喜恭喜,挺好,我之前就说你在派出所大材小用了,你来这是?”
“是这样的,欒局让我跟一下那个高速公路尸骨案。”
“让你跟?”韩志一脸惊讶,“不会吧,这个案子可没那么简单,你一个愣头青——抱歉抱歉,我说话直,你別介意。”
“没办法,欒局生生摁给我的。”程雪松苦著脸道。
“啊,这样啊,那领导肯定是有他的考量,要不人家也不能当领导你说是吧,哈哈。”韩志赶紧往回圆,不带停顿地转换了话题,“那你进来吧,刚验完,有些初步的判断,我给你讲讲。”顿了一下,扭脸对电脑前录入的警员喊,“小丁,你给小程找一套防护服,口罩,鞋套,让他换上。”
打键盘的年轻警员应声起身,从身后柜子里拿出一次性的简易防护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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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松换上防护服,戴上口罩,跟著韩志走进摆放尸骨的检验室。
验尸间很宽敞,白色地砖,墙壁也是白色大块瓷砖,靠墙一排不锈钢材质的存尸柜。屋子正中间是验尸台,支离破碎的尸骨拼成人形躺在檯面上。表面被细毛刷仔细扫过,灯光一照,惨白。
韩志引程雪松到验尸台前,指著骨盆、肋骨,臂骨,颅骨一一介绍。
“根据骨盆形状,確定为男性尸骨,身高176公分,从耻骨联合面的磨损判断年龄在20岁到26岁之间,左侧小臂断裂,同一侧的四、五、六肋都断了,断痕比较早,不是挖掘过程中造成的,根据这个位置和高度,通常是撞击造成,我推测是车撞的,颅骨右后方有钝击痕跡,不像是向后跌摔所致,怀疑钝器锤砸导致,但不严重,只在头骨上留在一个痕跡,是不是致死原因因人而异,如果当时没伤及脑组织,可能只会造成脑震盪,如果造成脑损伤,进而导致颅內出血,是有可能致命的。除此外,右手的两根手指有旧伤,你看这里,和左手比是不是有点粗,这是癒合后形成的骨痂,推测是年幼时受的伤。”
韩志边讲,边翻看尸骨,颅骨內的黄色细土隨著他的翻动簌簌落下。
话语简短,口罩后的声音比较闷,却透著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除此以外,其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死因是后脑的钝器击打?”程雪松问。
“只能说是不排除,除了这个钝击伤,撞击伤也存在致死可能,你看第六根肋骨断裂的角度,向內,大概率是肋骨刺穿臟器,也有可能是致死原因。”
尸骨旁是另一张带轮子的移动台面,摆放著尸骨上的衣服残片,还有一些隨身物品。
“来看这边,这是死者身上穿的衣服,大部分腐朽了,有些边角残留,这是钱包,里面有几张碎烂的纸幣,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份证,一代身份证,此外,还有一张三寸半身女性彩色写真照片。”
身份证?!这可是重要的线索。程雪松心情激盪,俯身去看黑白证件上面那个宛如水墨画一样简约的人像。年轻男人,长脸,长头髮,穿著毛衣,姓名杨开忠。籍贯是松江省嵐山市人,住嵐山市北关区光明街5委7组甲12號。生日: 1970年4月8號。
看到这张身份证,程雪松心想自己还是保守了,一代身份证2013年全面停用,这说明至少这人死了有12年。好消息是只要有身份证在,那就免去了身份確认这一关键环节。通常这种死去经年,人体外部特徵几乎完全毁灭的尸体,最难的就是確认身份信息。
程雪松心上的石头略有鬆动,从身份证上移开目光,去看那张半身女性彩色写真照片。
上面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化过摄影妆的脸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身著蓝底白花连衣裙,头髮是同年纪差异略大的波浪状,上个世纪八90年代流行过的那种髮式,侧身站立,手扶罗马柱,脸面对镜头,目光羞涩中带著点期盼,像是藏著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背面有一枚唇印,纹理清晰,鲜红的像是女郎以新涂完口红的嘴唇重重吻上去的一样。唇印下是手写的蓝色笔跡——爱你的玫瑰!
照片之所以没腐朽,因为塑封,且从唇印清晰度上看,应是拿到照片立刻就去塑封了。
“韩老师,这些都拍照了吧,先给我发一份。”
“都拍了,稍后会出报告。衣服残片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好,报告稍后发我,先发照片,我用这些先去查查看。”
“没问题,等等,这案子就你一个人查?”
“也不是,欒局还给我派了一个人。”
“谁啊?”
“倪峰。”
“老倪?”韩志声调陡然拔高。
“您知道他?嗐,我说了句废话,都是老警察,您肯定知道他。”
“哼哼,岂止是知道,”韩志鼻子出气,转而又打量程雪松,“按说,不应该啊!”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应该?”
“以欒局和你爸的关係——是,你爸是不在了,但也不至於茶凉得这么快吧!”
“韩老师,欒局说倪峰和我爸有仇,我爸从来没和我说过,您知道什么內幕吗?”
“我可不知道什么內幕,也是道听途说,说你爸当年打倪峰的小报告,导致他没升职。”
程雪松整颗心往下一坠,俗话说,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断人官路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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