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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云汉西渡鹊桥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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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的床对徐妙雪来说是奇特的。

没有家中拔步床那般幽深的帷帐与密闭的厢笼,只一袭素白亚麻薄帐从铜鉤上松松垂落,月光透进来,便被滤成了朦朧的、牛奶似的柔光。床是开阔的,仰面便能望见天花板上整整齐齐排开的蔷薇浮雕,还有正中那盏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千百枚稜柱悬垂,烛火在每一道切面间折射流转,將整个房间映得粼粼如沉水底。

徐妙雪甚至有一瞬间走神地担心,灯晃得太厉害了,烛油漏下来可怎么办。

很快她便发觉,水晶灯其实纹丝未动。

是床在晃。是人间的呼吸在晃。是那个人眼底的火焰,印著水光瀲灩的水晶稜柱,在她视野里碎成了无数颤动星河。

思绪来不及聚拢,便又被更深的浪潮捲走。

身下是丝绒床单,这是佛郎机贵族才用的稀罕物,绒面柔软却微涩,不像江南的丝绸那般溜滑得抓不住,反而將每一次轻颤都悄然吸纳。

夜是短的。

窗外远处隱约飘来歌者的吉他哀诉般的吟唱,特茹河上晚归渔船的桨声。风穿过半开的百叶窗,带来交织的湿气,还有守夜钟楼断续的撞击。

……

徐妙雪与裴叔夜很快就要启程回东方了。

说起来裴叔夜到达佛郎机的过程,亦是一段辗转的传奇。

他自广西被调往车里宣慰司协防后,深入滇南瘴癘之地三月有余,才从过路的商队口中听闻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消息,原来自己已经是自由之身。

更是听说新帝有限开海,如意港赫然在列。他心中一动,但想想徐妙雪若依计划出洋,此时应当已在海上,自己即便快马赶回寧波,也见不到她。

不如直接去某个她一定会到达的中转之处等她。

於是他西行深入缅甸,辗转至勃固港,又搭上一艘前往印度果阿的货船。他本想果阿港等候徐妙雪的船队,却从港务官处得知,“红妆號”三日前已补给完毕,扬帆西去。

正当他望洋兴嘆之际,恰好遇到一支葡萄牙王室香料船队遭海盗纠缠。裴叔夜帮助他们改良了舰载火绳枪的击发装置,又凭对海战阵型的洞察,助船队突围,於是船长破例邀请他这个东方人隨船前往里斯本。

这艘隶属葡萄牙王室的船对航路十分熟悉,竟赶在初次远航的“红妆號”之前,先抵了里斯本。

因助船队有功,裴叔夜被引荐至宫廷。国王听闻这位东方士人竟能改良火器、通译双方文书,特予接见。垂问之间,见其谈吐从容、识见深远,更生赏识。

而后数日,裴叔夜便在这异国的宫殿与港口之间静静等待。

国王曾经问他,你在等谁?

他回答道——吾妻妙雪。

国王不解,远航的水手是这世上最自由的人,为何还会被困在原地。

裴叔夜只是微笑著,眺望平静的海面。

“我的这一辈子都是为了別人的理想而活,可老天爷还是眷顾了我,让我遇见一个人,不必情天恨海,不必南辕北辙,她就在我要走的路上,我们有著一样的前程,奔向一样的目標。我们一起轰轰烈烈地往前跑,然后,她成了我最大的私心。”

“所以我在等她,等她跨越山海,从故乡的方向乘风而来。”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的是別人听不懂的大明乡音,但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大海的潮汐记得他的誓言与衷肠。

国王虽不解其言,却在他的眼神里看懂了一些情愫,他想,上帝一定不会辜负这个善良的男人。

果然这一次,命运给了他们最好的安排。

两人在里斯本短暂停留后就要回程了,而离开之前,费尔南多坚持要送徐妙雪与裴叔夜一份礼物。

他特意从佛罗伦斯请来一位名声正盛的画师,据说他笔触如神,尤擅描摹人物,能將人画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你为我带来了东方的盛大嫁妆,”费尔南多对徐妙雪笑道,“我也该送你一份回礼——一幅你与你丈夫的肖像。”

约定的那日午后,庄园草地被地中海的阳光晒得鬆软温暖。

裴叔夜换上了一身费尔南多为他定製的骑士常服,白金的紧身上衣以银线绣出藤蔓纹,皮质肩带斜挎胸前,修身马裤收进鋥亮的长靴中。他身姿挺拔俊朗,立在画架旁与那位捲髮画师大眼瞪小眼地等了近一个时辰,却始终不见徐妙雪的身影。

她与裴叔夜今晨才在早餐桌上分开,之后徐妙雪便被几名热情洋溢的女僕拉进內室,说要为她梳妆。

然后,她一直都没再露面。

是……不想要这份礼物了?

裴叔夜脑中翻江倒海,將自己这几日言行细细筛了一遍。最后只想起昨夜她嫌热,不著寸缕地倚在敞开的百叶窗边吹风,月光在她脊背上流淌成河。他怕她著凉將人抱回床上,却被她在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但这也不至於生气吧。

他终是按捺不住,让译者帮忙向画师解释,自己转身朝庄园深处徐妙雪梳妆的房间走去。

徐妙雪站在高大的威尼斯铜镜前,看著镜中那个陌生又綺丽的身影,手侷促的捂著胸口——这领口开得实在太低了,象牙色的肌肤从锁骨下方一路袒露至隱约的沟壑边缘,腰身被鯨骨束衣勒得盈盈一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与布料博弈。

她低头就能瞧见自己呼之欲出的曲线,连她这般大胆又自由的人,都觉得很衝击,有股热意直衝耳根,相当……羞耻。

这……要怎么走出房间啊?

正懊恼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她回头望去,与裴叔夜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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