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速之客(1/2)
四月廿日,是日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
马车穿过高低错落的民居,直到空气中渐渐瀰漫起海腥味,一双纤纤玉手才轻轻拨开窗户格子,外头传来船工的號子声,混杂著海浪拍打岸边的声响,愈渐清晰。转过几条街巷,马车终於在一处高大的牌楼前停下,牌楼上笔走龙蛇地写著三个字——“如意港”。
如意港牌楼下车水马龙,往来宾客繁多,裴家迎客的家丁与婢女皆训练有素,有条不紊,眉宇间都能瞧出几分神气来。
只听得叮叮噹噹珠釵碰撞的声音,同进的客人纷纷侧目。
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下马车,她低头提著裙摆,面容还瞧不清楚,却叫人一眼便注意到了她的髮髻,乌髮上簪著满满一套金质累丝头面,镶宝嵌玉,更有蝶、花、瑞兽、葫芦、宝瓶多种纹饰,花头簪有珠滴作流苏点缀,动作间摇曳生姿。
目光再往下移,才瞧见女子披著一件好耀眼的珍珠云肩,珍珠颗颗饱满,流光溢彩,云肩下一件浅紫色杭绸对襟袄子,下著一条上等蜀锦所制的桃红马面裙,腰系葱绿丝絛,万紫千红套在身上,好似打翻了艷丽的染料桶,以至於盯她看了好几眼,仍没看清她到底长什么样,更瞧不出容貌的美丑了,只记得她浑身珠翠金银,叫人眼花繚乱。
浙东本就富庶,好侈丽浮糜之事,而这人依然脱颖而出,足可见其装扮之夸张。
却是个面生的。
“这是哪家的夫人,怎的从没见过?”有人好奇地拉住同样刚下马车的裴六小姐裴鹤寧低声问。
裴鹤寧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粘在那女子身上,自己的脚却忘了挪动。
她看的是女子头上那鏨金蝶翅宝簪,蝶身镶嵌著数颗南洋珍珠与红宝石,蝶翅则是由数枚薄如蝉翼的金片嵌在一起,每层都鏨刻有翅膀细密的纹路,远看那层层叠叠的金翅既闪烁又灵动,隨著一步一婀娜的脚步微微颤动,好似一只蝴蝶在发梢振翅欲飞。
这是凤翔楼的尖货,掛著天价,而且只卖给去岁在楼中花费超五百两的客人。裴鹤寧当时看到这簪子便在柜檯前走不动路了,但她母亲觉得这是浮夸招摇之物,更是因为不捨得花这个钱,哪怕今年到了她相看男子时候了,她想在潮信宴上多出风头,也依然得不到这个特例。没想到如今出现在了別的女子的髮髻上,却没把这金簪的美戴出万分之一,反而显得俗不可耐,难免令她有些不忿。
但裴鹤寧也不知道这是何方神圣。
此人正是徐妙雪。
她抬起头,目不斜视地穿过眾人审视的目光。然而,说不心虚是假的。
原本她確有贼心,但那不过是暗中谋划,隨时都能撤退,大不了临阵脱逃唄。但现在上了六爷的贼船,六爷可是一只虎视眈眈的猛兽,在背后无情地鞭策著她,她战战兢兢,再无退路,只能两眼一闭往前冲,要不然死六爷手里,要不然血溅如意港,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搏一把。
虽然谋划的时间很紧,不过徐妙雪还是果断地选择了继续原计划。截至目前,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拦住了探花郎裴叔夜的夫人,將她引去远离寧波府的路,並偷到了她携带的文书——很巧,那女子也姓徐,唤作徐霏。
终於到了鮫珠宴的这一日了,然而最令人担心的,莫过於需要现场发挥的贵女做派。
徐妙雪没当过一天的正经贵人,一切全依靠自己贫瘠的想像,终归是蹩脚的。先前她遵循的原则是保持神秘感,做得越少便错得越少,不会將自己置於人群之中。人一多,七嘴八舌的,很容易露馅。
不过,徐妙雪又有了新的主意——
“谁说他裴叔夜的夫人就非得是贵女?”
如意港是一座与陆地相邻的岛屿,中间由填海石堤相接,石堤前有一座誊著“如意港”三个大字的牌楼广场,每逢潮信宴开宴之日,官府会派衙役封锁入港广场,只有验过如意帖的宾客才能入內。
徐妙雪將自己扮得跟暴发户似的,扭著不堪入目的莲花步,招摇过市地走到了如意港牌楼下,果不其然因拿不出如意帖而被拦住。
阿黎挺著腰杆子上前低语一句,家丁大骇,立刻遣人去通报,並引著人去了牌楼外的一栋小楼。
那小楼是供贵人宴游时家僕、车夫歇脚所用,也有几间稍好一些的房间,七海潮信宴总有一些閒杂人等想浑水摸鱼进入如意港宴会,若是这些人稍微有些身份,不好直接驱逐的,便將人客客气气地请到这里坐冷板凳,吃几盏茶,知道赴宴无望,便自己走了。
“定是个商户,”裴鹤寧篤定地认为这个人也是这样的货色,“难怪有钱是有钱,却是缺了些品味。”
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人都排在最末,但时代已经变了,如今是四民异业而同道,从商求富天经地义。以前只有王公贵族能穿的綾罗绸缎早就飞入了寻常百姓家,连写入《大明律》的服饰制度都成了摆设,如今僭越的穿著非但不会被“卸足”,还会引来追捧。
但那些真正自洪武朝就发家的老钱们,依然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些新贵。他们有一套自己的做派,穿衣打扮都是低调不露痕跡的,全身只会是统一的料子,由城中那些百年传承的老手工匠人裁製,市面上找不到一样的款式,才显得有档次,用料不求最贵,但胜在手艺与细节的服帖度,连著全身的首饰都成套搭配,不会杭绸蜀锦珍珠金釵混著搭,这种一看就是穷人乍富的商贾之家,恨不得把有钱写在脸上,什么贵的稀奇的都往身上掛,到底是不入流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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