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自荐枕席(1/2)
只听六爷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昨天晚上我没睡好……”
眾人面面相覷——这跟程家有什么关係?
六爷抬起眼,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出了最嚇人的话:“你们吵到我了。”
郑桐也嚇了一跳,没想到六爷是来兴师问罪的,他立刻面色严厉斥责程老爷和贾氏:“扰了六爷清净,还不快给六爷赔罪。”
贾氏和程老爷嚇得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六爷恕罪!实不知您就在附近,不然给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扰您啊!”
“六爷,都怪妾身管家不严,昨夜家中有个奴僕卷了钱財跑了,这才著急將人寻回来。净是一些腌臢事,没想到污了六爷的耳。”
六爷慵懒地嗤笑一声:“这架势,我还以为程家丟了什么稀世珍宝呢。”
贾氏摸不清这人平淡的语气是怒而不发,还是什么意思,那漂亮的麵皮下隱著琢磨不透的情绪。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是最可怕的,贾氏已经有些瑟瑟发抖了,硬著头皮道:“不是什么珍宝,就是个不服管教不知感恩的狗奴才。”
“那人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
“那就好,”六爷还是笑笑,“那今日,程府上下就安生些,谁都不要出门了。”
他像是在开玩笑,语气里甚至有几分轻佻。
“可……”程老爷一愣,对这个莫名的命令感到不解——程家所有人今日都不许出门?这是什么意思? 徐妙雪还得出嫁呢,曾员外那怎么交代?
“踏出门一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过关了哦。”平易近人的言语里带著一丝不容抗拒的威压。
郑桐已经反应过来,狠狠瞪了程老爷一眼,堵住他后头的话:“还不快谢谢六爷不怪罪之恩?!”
贾氏也懂了,他六爷来了寧波府要摆摆威风,这是拿程家立威呢,程家倒霉,撞到了这当口上,那也只能乖乖认了——就是徐妙雪那贱蹄子还得在家多留一日,就怕夜长梦多。
六爷这会又端起了茶盏,竟品了一口,復放下茶盏感慨地嘆了口气:“程老爷和程夫人不识货啊。”
眾人都以为他说的是茶。
程老爷和贾氏连连磕头感谢六爷不怪罪之恩,但他头也没回地起身,大摇大摆出了程家的门。
人在这世上,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方才在六爷面前跟条狗似的摇尾乞怜的贾氏,转头看到徐妙雪还留在明堂后,將一口恶气狠狠地出在了她的身上,劈手就是两个耳光,扇得徐妙雪耳膜嗡响,登时一边脸就肿了起来。
“贱人!你非得闹腾,害老娘差点得罪了六爷!要是程家的未来断送在你这丧门星手里,我定將你千刀万剐了!”
徐妙雪不求饶也不说话,就这么看著贾氏,那张方才还生无可恋的脸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满目阴霾陡生霽色,突然咧嘴朝贾氏一笑。
这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在肆无忌惮地嘲讽她。
贾氏总是在徐妙雪面前耀武扬威,她是长辈,是程家的主母,她能轻而易举地碾压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某些时候——她看到她的时候,会莫名觉得瘮的慌,甚至有些害怕,仿佛自己才是跪著的那个人。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好像是蛇的眼睛,冰冷的,危险的。
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在胸有成竹什么。
明明是手下败將。
贾氏不想再与徐妙雪多做纠缠了,反正只要过了今天,她就能將这大麻烦送到別人府上,还能美滋滋地数钱。她大声命人將表小姐关在房间里看好,还反覆交代护院,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这房间。看著几道大锁落下,她这才鬆了口气。
再等一天,这些麻烦就都解决了。
可待到傍晚下人打开大锁进去送饭的时候,却见徐妙雪房中已经空空如也。
下人抬头一看,屋顶上掀开了几片瓦,赫然是一个逃跑的小天窗。
*
桃花渡是寧波府海边的一个小渡口,原本渔民出海打渔都会在这个渡口上下,但自从海禁愈严,连打渔的渔船都被加诸了眾多限制,渐渐的连渔民都少了,那里停泊著许多废弃的旧船。
徐妙雪顺著轿子凌乱的脚步跟到桃花渡,她有些不太確定了——六爷是到这儿来了吗?
但脚印是新鲜的,这就是六爷和郑桐离开的方向。徐妙雪勉强能辨认出来方向,脚步通往一艘寻常的船,但这艘船又与周围的废弃船只稍有不同,他停泊在码头最冷清的地方,孤零零的泊在海上。
徐妙雪躡手躡脚地摸到船上,发现里头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只是船篷里拉著密不透风的帘,外头一点都看不出来,似有种静謐地等待她到来的错觉。
她环顾四周,这船里收拾得乾净整洁,竟是有人住在其中——可六爷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住在一艘旧船上?
徐妙雪疑心地走到书案前,一眼便看见案上放著一张按了手印的空白契纸。她登时明白,自己来对了地方。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但她並没有回头,而是伸手拿起了那张契纸。
“胆子不小,就不怕我將你送回到你舅母那?”
“即是如此,您又何必登程家的门呢?”徐妙雪举著契纸回头,“您不就是想逼我来履行契约吗?”
六爷懒懒开口道:“我哪句话说了?”
“六爷可听过西游戏文那段?菩提祖师持戒尺敲那猴头三记,背著手从寅时中走到亥时末——头一下敲他莽撞求道,第二下点他灵台混沌,第三下——是要他参透这三更天、月牙门、后山松的哑谜,”徐妙雪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但强作镇定,“您这大驾光临程家,不是只为了品一品程家那贗品茶,罚程家一日不许出门吧?您要试我悟性,如今可还满意?”
六爷不急不缓地为即將熄灭的灯添了油,船篷中顿时明亮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她脸上新鲜的指印,嘴角一点淤青肿得老高。
她分明很狼狈,但她脸上的神情绝不狼狈。都是程家的人,她却没有半点贾氏和程老爷的卑躬屈膝,也不知这家人是怎么养出这个硬骨头的。
“你既已经从我这儿跑了,无论嫁给那位曾员外还是你表哥,都是不错的选择,为什么要来履行我的契约?”
“因为您识货——而且您有权力。”
这不就是他来一趟程家要让她看到的吗?他只要抬抬手指,什么曾员外都得靠边站,更重要的是,他对她有兴趣。
她看到了。所以她改变了要跑的主意。
既然都是身不由己,何不赌一次大的。
“贾氏欺我,还要將我卖个好价格,我就是不想让她如意。曾员外是恶霸,但六爷您动动手指就能让他闭嘴——反正都是嫁人,我非要在离开程家之前噁心贾氏。”
六爷盯著徐妙雪的眼睛:“撒谎。”
徐妙雪沉默了须臾。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她不是这样的人,她的选择根本不会考虑到贾氏,哪怕是噁心贾氏,这都不可能是她真正的理由。
徐妙雪是个骗子,谎话张口就来,她习惯性掩藏自己的真实目的,但她意识到在他面前,掩饰才是罪加一等。
“这些选择都要搭上一辈子,但我想用一年的时间来换未来的自由,无论这一年有多困难。”
六爷似乎在品味她这一番话,许久没回答。
他的沉默对徐妙雪来说度日如年。她其实並没有那么大的把握,这样的大人物会对她青眼有加,轮得到她来站著跟他谈契约。
她分明是整个局势里最被动的人。
徐妙雪动了动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狭窄的船篷里仅需三步的距离,她就走到了他跟前,今夜,他们之间没有那道薄如蝉翼的屏风。
徐妙雪仰头注视著男人,她那些用作偽装的坚硬鎧甲在他冷漠的眼光里化为齏粉,可她只能这样,她已经输了。
她曲了膝,伏跪在地上。
“求六爷……垂怜。”
徐妙雪以为这些不带真心的话自己都是信手拈来,但说出口的时候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可笑地发著抖,分明入夏的风一点都不冷,可她浑身关节都咯咯地打颤,像是有人正在轻轻拨弄一条绷紧的弦。
六爷看到她的长髮顺著她单薄的脊背垂落地上。
她是真的没路走了。
过了许久,安静到她以为自己来错了,她突然听到他笑了一声。是胜利者居高临下、胜券在握的笑。
徐妙雪的自尊被狠狠地锤了一下,碎成齏粉。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来。”
他朝她伸出手。
袖子堆叠在他腕上,宽大的袖口逆著光,里面黑漆漆的,愈发衬得那只修长的手洁白如玉,像是夜幕中那条遥不可及的银河,悄无声息地淌到了她的身边。
这一点都不幸运。徐妙雪只觉得不寒而慄。这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那儿,是狼窝虎穴。
可她也没得选啊
但还是咬咬牙,自己站起来。六爷收回手,折身往角落走去,徐妙雪跟上前,只见那儿放著一缸黑漆漆的小池。
六爷摘下掛在墙上的网兜:“捞一条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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