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两处风雨(1/2)
周帝的心被一双枯黑的手狠狠拽住,上面的黑泥和老茧研磨著他的心臟,那小孩每呢喃一声,便在他心里掀起山呼海啸般的难过。
大大的草垛,藏身三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他把紧实的草垛掏了个小窝,掏出来的乾草作为门,压实了堵住洞口,只留了一双眼睛的空隙。
他为自己压出了一方小床,甚至还编了一个草球,他应该极为欢喜自己找到了一个这么適合睡觉的地方。
他满意的摆出自己的武器,一个大腿骨。
摆出自己的家当,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碗,几双笔直的抠了外皮的木棍。
他应该觉得无聊,也或许是觉得自己该有一个玩具,他又搓又编弄出了一个乾草球。
他或许还在开心今晚不用饿肚子,手里是他全部的食物,一块干饼。
干到裂纹。
一方草垛成了流浪者夜里最安全的堡垒,它挡风又遮雨。
他本可以睡个暖和觉的,可是老天爷太坏,这场风雨极大。
风大到能把紧实的草垛吹翻,雨大到把草垛湿透,本该暖和的堡垒,成了困住他的湿床,贪婪的汲取著他的体温。
更坏的是,他还染了风寒,他会死。
他嘴里呢喃著鸡蛋汤。
这让他想起太子很小的时候,一开始小太子经常生病,他没有养过孩子,热了冷了总把控不好,吃到了好吃的总想让怀里的无齿小儿尝一尝。
小孽障会很矜持的舔一口,浅尝輒止。
直到有次尝了一口老鸭鲍鱼汁,那是小孽障第一次暴食,两岁的年纪,喝了一小碗鲍鱼汁,硬塞胃里很大一个鲍鱼。
吃的积食吐泄,夜里吐的呕水,他急得训斥他不知节制,小小一个人儿,哭湿了被子背对著他不让碰,气性大的不得了。
周帝非要给他翻个面儿,小孽障便又踢又挥,到了后半夜,自己给自己气累了,胃里也吐没了东西,又爬他怀里哭著要鸡蛋汤。
麵汤加个鸡蛋,白汤翻黄,小半碗,小孽障一口口全吃了,吃完后意外的听话粘人,哼哼唧唧的用各种调子喊父皇、喊爹。
周帝被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態度折腾的天上地下,一晚上冒出一截沧桑的胡茬。
太子一病便尤爱白汤翻蛋,他以前费解小东西哪来的这么朴实无华的爱好。
没成想是被磋磨出的病根,根深难治。
地龙带赛前一梦,梦中他召胡先生、天玄大师密意接回流落民间的太子,梦中登基太子,自己被赐毒酒,梦中武君稷驾崩后史官落笔以『周中祖本纪』五个大字为开端载太子生平。
梦后他猜测上一世小孽障一出生就被他送出了皇宫。
可他將重点放在了『赐毒酒弒父』和『周中祖』的庙號上。
他没敢想流落民间十六年的太子,都经歷了什么。
他没办法把衣衫襤褸、忍飢挨饿、顛沛流离食餿沐天的悽惨具现到他儿子身上。
就像他现在也不敢回想玉巽宫一梦中那个匍匐捡豆的少年。
不敢回想地牢十日。
没看到真相时,他只愿意用幻想麻痹自己,他给太子找了一户好人家,不缺吃穿,冬暖夏凉。
实际上淒风苦雨十六年,回到皇宫后,又是风刀霜剑十数年,他看到的,仅仅是他惨痛一生中的几天,却足够拼凑出他一生的缩影。
幼时开始顛沛流离,食不果腹、衣不御寒,艰难活到十六岁,一朝登天,不成想是另一个地狱。
世人无识玉之目,便待之以顽石。
搓、锤、凿、锯,生生凿出了钢筋铁骨,凿出了一位中祖。
作为帝王,他该是满意的,后继有人。
作为父亲……
人有的时候甚至不能共情自己。
周帝迈开滯涩的脚步,他在强迫自己接受上一世不爱太子的事实。
若爱,不会將他送出皇宫,若爱不会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宴会,若爱不会让他担上弒父的骂名……
他蹲在小太子身边,怎么看怎么觉得乖,他千般不解,自己怎么会不爱他呢?
浅淡发黄的眉好看,乾的起皮的唇好看,瘦的凹凸的颧骨好看,黑黑的爪子,毛燥的头髮也好看。
养一养,他会又白又粉,骄纵时令人气的跳脚,乖巧时恨不得让人疼进心里。
他会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太极宫门口接他下朝。
会黏糊糊的喊父皇,也会骂骂咧咧的喊老登。
大清早把被窝里的小人儿挖出来,可能会得到一条一弹一弹的小鲤鱼,也可能会得到一只嗷呜嗷呜追著脸啃的小狗,也可能会得到一团哼哼唧唧委屈哭哭的麵团。
热乎乎的喜人。
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他会乖乖的坐在一堆稀世珍宝中,由他挥洒心仪圈。
周帝常与他玩笑,他是被他从大街上套回来的。
他会拿著专用的骨头型茯苓饼,坐他身边啊啊呜呜的磨牙,陪他理政一整天。
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他看了他良久,声音在笑,眼睛在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