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山河启名(2/2)
叶脉纤毫毕现,纵横如河,蜿蜒似命途,竟与他掌心纹路隱隱相契。
他忽然忆起幼时夏夜,竹榻凉,蒲扇轻,祖师罗公枯指蘸茶水,在八仙桌上写下一个“名”字。
水痕未乾,罗公便低声道:“名者,命之枢也。正名则气顺,气顺则运通,运通则劫化。”
罗公那声音沉缓如钟,余韵至今未散。
谁曾料,王川云侄儿的名讳,竟在这样一个將暗未暗的时辰,在村道尽头,以这样的方式和巧合,由他与金鹅仙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根本就不是人取名,而是名寻人;不是唇齿开合,而是天地启声。
朱鸭见抬手,指尖轻拂银杏叶,目光却已沉入更深之处。
原来,金鹅仙当年在孽镜中所见,並非幻影——是未来的自己,与那五岁稚子的真实写照。
“我三人命线交缠,非偶然相逢,实乃天宫暗绣。然『耀星』二字,光焰太盛,锋芒太烈。”
他略作停顿,声如古磬轻叩,低而沉定:“星者,岂止北斗悬枢,荧惑司实?”
“《灵枢·九针论》有训:一身三部九候,上应五星之列,下合七曜之行。”
“一呼之间,气接紫薇;一吸之际,息通太微。”
“脉动如潮应月魄,息浮似舸隨日轨——人本微尘,却身载星图,心藏天序。”
“此名若强加於八字稚弱之婴,非授福泽,实铸桎梏——此光为镣,以光军为枷;命基未固,先承天压,反噬其根。”
“那英吉利的『飞鹰號』巨轮劈浪靠岸,汽笛声声裂空而起,余震穿巷越岭,连村东银杏枝头那铜铃,都嗡然长鸣。”
“洋火匣子『嚓』地一声,焰苗腾跃,快过灶王爷喉间的一个喷嚏。”
“鬼火余温尚在指隙盘桓,电弧已沿新立铁线杆噼啪游走,蓝白电光刺破暮色。”
“青烟未散,蒸汽奔涌之声已碾过田埂,推著千载山河,一寸寸甦醒,一寸寸前行。”
“风起於青萍之末,势生於毫忽之间。”
“这山河,正从长梦中睁眼——睫颤处,晨光已破云。”
“这时代,百废非待兴,而是正兴;千机非待发,而是已发——它不是將至,而是已然降临;不是或然,而是天命所归。”
朱鸭见眸光骤然清亮,如星坠寒潭,碎光迸溅,映得檐角蛛网都泛银:“我看,他的名字就唤作——吴耀兴。”
“耀”,承天光而不灼目,纳万辉而自敛。
“兴”,应四时而不躁进,顺地脉而深耕。
二字相契,刚柔相生:左藏星斗垂野之静穆,右蓄稼穡破土之韧劲——不爭朝夕之锐,而养万钧之蓄;不炫一时之华,而守千载之常。
王川云静立良久,忽缓缓侧身。
他双膝未屈,脊背却弯成一道谦恭的弧。
那一揖,不是江湖抱拳,亦非市井作礼,而是农人俯首敬天时,学子伏案敬师道,凡夫屏息敬命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