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静室归尘(2/2)
杨繁奎用尽最后气力,將杨树林的手翻过来,摊开掌心,又用自己的拇指,缓慢、郑重地在他掌纹中央点了一记。
“昨夜……披星戴月阵……”杨繁奎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我仰头看天,北斗第六星,亮得烫眼……它照在你后颈上,林儿,照的你全身发亮……天道点了头。”
杨繁奎喉结滚动,喘息如风过空谷:“我活了九十二年……杨家枪法七百二十年,传到你手上,是第十八代。”
“我幼时练『崩、挑、扎』,日日三百遍,手心磨烂,血渗进枪桿缝里……你每次练习杨家枪法,我都在旁边瞧著呢。”
“你非常有天赋,也很刻苦,你的枪法比我们厉害多了,你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在练习』回马枪『时,收势的时候左脚虚步不稳。”
杨繁奎唇边笑意更深:“可你没喊过累,也没偷过懒,你眼里有光。不是少年得意的光,是认准了一件事,就肯把命钉进去的光。”
杨繁奎环视眾人,声音忽然拔高一分,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生命,本就是轮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人活一世,亦如草木荣枯,何须悲慟?我阳寿已尽,筋骨已倦,该歇了,这是喜丧,大喜之事!”
言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绵远,仿佛要將整个杨家村的晨光、稻香、山风、水汽,都尽数纳入胸中。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眾人头顶,望向窗外——那里,一株百年银杏正舒展著新芽,嫩绿如初生之焰。
“杨家的根……没断。”他喃喃道,声音渐杳,如溪流入渊。
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那抹笑意凝固成永恆的安详。
那双曾劈过柴、扶过犁、练习过杨家枪、写过家谱、抱过四世孙的手,终於鬆开了杨树林的掌心。
满屋烛火齐齐一跳,爆出两朵金蕊。
杨氏全族,无论老少,轰然跪倒。没有哭嚎,只有压抑的抽泣与额头触地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音。
杨万里俯身,亲手为爷爷理平衣领。指尖触到老人逐渐冰凉的身体,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爷爷也是这样,用同样微凉的手,替他拭去摔破膝盖时涌出的血珠。
原来,最深的告別,从来无需喧譁。
就在这悲慟如海,几乎令人窒息的时候,朱鸭见居士缓步上前。他並未落泪,只是俯身,以素帕轻轻拭去杨繁奎眼角那最后一丝湿润,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然后,他直起身,面向眾人,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字字入耳,稳稳托住了这即將倾覆的哀思之舟。
“诸位,请起。”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泪痕交错的脸,语气平和而坚定:“人死不能復生,此乃天地至理,万物恆常。繁奎公九十二载春秋,福寿双全,德泽乡里,临终神智清明,遗言惇惇,嘱託殷殷,此非寻常之逝,实乃『喜丧』。”
“是上苍赐予杨家最厚重的福报,亦是对繁奎公一生德行最圆满的加冕。”
朱鸭见稍作停顿,让这番话如清泉般,缓缓渗入眾人的心田:“悲慟,是人之常情,然沉溺於悲,反而违反逝者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