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静室归尘(1/2)
半个时辰后,杨氏宗族如潮水般涌入老屋。
杨进父子来了。
村长兼杨氏族长杨进,脊背微驼,却始终昂著脖颈,如一桿歷经风雨而筋骨未折的旧旗杆,沉静中透出不容俯就的威仪。
其子杨杰年方三十五,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峻朗然,腰间悬一柄未出鞘的短剑——乌木剑鞘沉敛无华,却於光影流转之间,隱隱沁出一线寒茫,似静伏的刀刃,亦似未言的誓。
杨进的妻子黄丽霞紧隨其后,髮髻严整,一丝不乱,素娟裹额,端庄肃穆。
黄丽霞双手平托一方蓝粗布寿巾,叠得稜角分明、四边平整,粗糲的棉纹里,浸著岁月的温厚与郑重——那是为长者净身所备,亦是生者向逝者奉上的最后一份洁净与敬意。
杨宽父子亦已抵达。
杨宽五十五岁,身形敦实如山,步履沉稳,每欲开口前必先轻咳一声,那声咳不似病弱,倒似自胸腑深处缓缓卸下经年担荷,震落尘积,方好以清明之心承此大礼。
其子杨罗保再不见昔日跳脱之態,而是立於榻前,双目赤红,目光久久停驻在静臥於床的繁奎公身上,喉结微动,却始终未发一言,杨罗保的悲慟,已凝成一种近乎静默的重量。
杨宽的妻子太艷萍,怀抱一只青瓷净瓶,釉色温润如初春潭水,瓶中清水澄澈见底,浮光跃金,映著天光云影。
瓶口覆一方雪白细麻布,经纬细密,素净无染——此即“引魂水”,取自村东百年古井,须由至亲妇人在寅时汲取,亲手捧来,水载魂归。
布掩尘市喧囂,一捧清冽,繫著生死之间最虔诚的牵念。
杨正华、杨王氏、杨万里、杨树林,按照长幼之序,肃然跪於床前。
脊背挺直如青松破岩,双手交叠膝上,指节泛白,指甲深陷掌心,却无一人垂首,亦无一人哽咽,唯有寂静,沉厚如古寺钟停后的余韵。
榻上,杨繁奎仰臥如岭间老松,银髮似雪,静静覆过饱满的额角。
双目轻闔,眉宇舒展,不见病容,唯见澄明。唇边一痕微弧,淡若初春薄雾中浮起的笑意,安寧而篤定。
仿佛並非长眠,而是起身整衣,赴一场早已写入命途的,静候多年的约定。
忽然,杨繁奎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眾人屏息。
杨繁奎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浑浊却清亮,像两口深井,映著满屋人影,也映著窗外初升的朝阳。
“都来了?”杨繁奎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字字入耳,“好……好啊。”
他目光掠过杨进、杨宽、黄丽霞、太艷萍……最后,落在了杨树林的脸上。
这孩子不知何时已跪至身前,双手紧紧攥著老祖那枯枝般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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