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祖榻弥留(2/2)
三人步履如风,踏碎满地金辉。归途上,风忽然静了,连蝉鸣也歇了,惟有山涧水声愈发清晰,淙淙如诉。
三人推开院门时,素麵的清香仍在空气里浮游——青瓷碗置於灶台边,碗沿微沁水汽,清汤上浮著几星嫩绿葱花,细小油珠如碎金般轻颤,在微光里漾开细润光泽。
朱鸭见正端坐於竹椅之上,手中竹筷轻旋,搅动碗中麵汤,热气氤氳,浮沉如雾。
忽闻院內“吱呀”一声急开,风卷尘起,杨王氏踉蹌而入,鬢髮散乱,衣襟沾灰,身后紧隨杨万里和杨树林。
三人步履仓皇,面色惨白如纸。
杨王氏尚未立定,已双膝一软,扑跪於地,喉头哽咽,泪如断线:“朱居士,万里的爷,小树林的老祖……繁奎公……九十二岁高龄的繁奎公,怕是……怕是快不行了!”
原来,今晨天光初透,杨王氏便依例单独煮好素麵,清汤细面,不放荤腥,只取山泉与新麦,敬奉家里最年长者。
杨正华素来孝谨持重,都是亲自捧碗去请繁奎公。
杨正华唤第一声,屋內寂然;唤第二声,唯余檐角风铃微颤。他尚以为老父亲夜寐深沉,未加惊扰。直至半柱香尽,青烟將熄,他再叩门三遍,仍无应答。
杨正华心口骤然一沉,手推门扉竟已虚掩。杨正华连忙推门而入,但见繁奎公端坐於藤椅之中,银髮垂肩,双手叠於膝上,双目微闔,呼吸若游丝,气息浅得几乎融进晨光里。
人已至弥留之界,神魂將离,形骸犹存。
杨正华霎然失声,面色惨白如纸。踉蹌奔出厅堂,喉间迸出撕裂般的嘶喊:“王氏,速请族中诸位尊长、万里、树林即刻来见!还有……鸭见居士,务必请他即刻蒞临!”
朱鸭见听罢,眉峰未动,眼波却倏然沉落,如古井投石,涟漪不起,唯余幽深。
他缓缓搁下竹筷,以素帕轻拭唇边一点汤痕,动作极缓,却似在丈量生死之间的寸寸距离。
“我去叫人”,朱鸭见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磬。
“你们即刻赶往繁奎公榻前,记住:莫迟、莫乱、莫哭。”
朱鸭见言毕起身,袍袖垂落,不疾不徐,却似有千钧定力压住满室惶然。他起身之际,宽袖无意扫过案头——那本摊开的《净髮须知》被风掀动,纸页翻飞,恰停於“风水篇·仙鹤窝”一章。
墨字苍劲如铁画银鉤,旁侧硃砂小楷批註,凛然醒目:“石乘煞气以铸骨,水乘遗气以养魂。龙真穴真若无曜,穴有星峰重选照。”
朱鸭见目光凝驻其上,良久不动。忽而仰首,望向天井上方一片清灰云隙,长嘆一声——那嘆息不似悲慟,倒似与天地间的某种古老契约悄然应和。
嘆毕,唇角微扬,竟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未暖眼角,未温眉梢,只如寒潭深处悄然浮起的一枚冷月:清、静、远、不可近,亦不可解。
天光斜切过他半张侧脸,明暗交界处,仿佛已有风霜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