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失效归零(2/2)
他让助手打开投影,展示一套复杂的故障树分析图:
“这是我们为『暴风雪』號电源系统做的fta(故障树分析)。考虑了137种可能的故障模式,为每一种都设计了应对策略。有的策略是硬体冗余,有的是软体重构,有的是航天员手动干预。”
会议室里,中国工程师们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陷入了沉思。
“这需要……巨大的工作量。”周明说。
“是的。”弗拉基米尔点头,“但1988年『暴风雪』號首次无人飞行时,就遇到了太阳能帆板展开不全的故障。因为事先有预案,系统自动切换到备用方案,任务得以继续。”
叶菲莫夫这时开口了,他作为“老中国通”,负责调和:
“弗拉基米尔同志的方法很严谨,但可能……不太符合中国目前的工程实际。我们的资源有限,必须在可靠性和成本之间权衡。”
“我理解。”弗拉基米尔说,“我不是要求照搬苏联的方法。我想说的是——在开始详细设计之前,先做最坏的假设。问问自己:这个系统可能以多少种方式失效?每种失效的后果是什么?我们能否承受?”
他看向周明:“比如您的电源系统。如果採用更简化的架构,但为最关键的功能——比如生命保障、通讯、姿態控制——设计独立的不间断电源,即使主系统完全失效,也能保证航天员安全返回。这样既控制了成本,又守住了底线。”
周明的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很实用——不是追求完美,是守住底线。
“我们可以做。”他说,“但需要您的团队指导,我们缺乏这种系统级的故障分析经验。”
“这正是我们来的目的。”弗拉基米尔微笑,“我们会教,你们会学,然后一起做出適合中国的方案。”
会议继续。苏联专家带来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思维方式——在乐观的设计中,加入悲观的校验;在追求性能的同时,守住安全的底线。
---
下午四点,天津测试中心
哈桑坐在电脑前,已经连续工作了六小时。他面前是刚刚完成的《巴基斯坦航天元器件选用规范(草案)》。
这份文件详细记录了辐射计失效的全过程:错误的选择、失效的现象、分析的结论。然后是基於这次教训制定的新標准:
第1条:所有关键信號链路上的元器件,必须选用航天级或至少军用级。
第2条:单点失效可能导致系统崩溃的节点,必须设计硬体冗余或软体容错。
第3条:所有元器件的选用必须提供完整的可靠性分析报告,包括极端环境下的性能数据。
……
总共十七条,每一条都是用这次失败换来的。
哈桑把文件列印出来,走到汉斯的临时办公室。汉斯正在和乔瓦尼討论软体补偿算法的细节。
“汉斯先生,规范草案完成了。”哈桑把文件递过去。
汉斯快速瀏览,然后抬起头:“很好。但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你的签名。”汉斯说,“作为设计者和失败者,你应该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这不是耻辱,是责任——告诉所有后来者:这份规范是用真实项目的失败换来的,制定它的人,就是那个曾经犯错的人。”
哈桑拿起笔,手有些抖。在巴基斯坦的文化中,公开承认错误是需要勇气的。
但他还是签了。在“起草人”一栏,签下:穆罕默德·哈桑,辐射计原设计负责人。
“现在,”汉斯收起文件,“你去帮乔瓦尼做软体测试。规范的事,我会提交给suparco和我们的研究院,作为联合项目的標准文件。”
哈桑走到测试台前,乔瓦尼正在调试新的算法。屏幕上,辐射计的输出曲线终於出现了波动——虽然精度只有原来的85%,但它在工作。
“乔瓦尼先生,”哈桑问,“您经歷过这样的失败吗?”
乔瓦尼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敲击键盘:“在慕尼黑,我设计过一个『完美』的通信卫星转发器。理论上性能超越所有竞爭对手。但在第一次热真空测试时,因为一个接地环路的设计疏忽,整个系统自激振盪,烧毁了价值二十万欧元的功率放大器。”
他顿了顿:“那一次,公司差点倒闭。我也差点放弃航天。”
“那您怎么……”
“汉斯说了一句话。”乔瓦尼终於抬起头,“他说:『乔瓦尼,失败是工程师的学费。你交的学费越贵,学到的东西就越值钱。』”
哈桑看著屏幕上那条起伏的曲线,虽然不完美,但真实。
“现在,”乔瓦尼把键盘推给他,“该你『交学费』了。把这个算法的参数优化到极限——用你犯错的教训,去弥补你犯的错。”
哈桑坐下来,开始工作。这一次,他的每一个参数设置都格外谨慎,每一次验证都反覆核对。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修復一个辐射计。
这是在修覆信心——对自己的信心,对团队的信心,对巴基斯坦也能做好航天的信心。
---
晚上八点,北京研究院食堂
弗拉基米尔和周明坐在一起吃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但两人吃得很慢——在討论电源系统的细节。
“您提出的『底线思维』,对我们启发很大。”周明说,“我们以前更多考虑『如何成功』,很少系统性地考虑『如何防止失败』。”
“这是用鲜血换来的教训。”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低沉,“1980年,苏联一次火箭发射失败,因为一个简单的继电器触点氧化。三名航天员牺牲。从那以后,我们才有了严格的fta流程。”
他喝了口汤:“但我也从你们这里学到了东西——务实。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如何把好钢用在刀刃上。这是苏联后期失去的能力。”
“我们可以互补。”周明说,“你们的系统思维,我们的务实精神。结合起来,也许能走出一条新路。”
“是的。”弗拉基米尔点头,“这也是我来中国的原因——不想让四十年的经验,隨著苏联一起被埋葬。想让它们在一个新的地方,继续生长。”
这时,叶菲莫夫端著餐盘走过来,坐在旁边。
“听说今天会议很成功?”他问。
“很成功。”弗拉基米尔说,“但也很……震撼。中国人学习的速度太快了。周工程师只用了一个下午,就理解了fta的精髓,还提出了简化版的实施方法。”
“他们一直这样。”叶菲莫夫说,“我刚来时,也觉得这些年轻人缺乏经验。但半年后,他们提出的问题开始让我思考。现在,有些问题我都需要认真计算才能回答。”
三个人安静地吃饭。食堂里,不同肤色的工程师坐在一起,中文、俄语、英语混杂。
这是一个奇特的画面,但又有一种奇特的和谐——因为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標工作。
“弗拉基米尔同志,”周明忽然问,“您觉得『天宫』空间站,真的能建成吗?”
弗拉基米尔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如果只靠中国自己,可能需要十年。但如果用我们的经验,加上你们的务实,加上这种……”他指著食堂里忙碌的人群,“……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劲头,也许五年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苏联早期才有的那种东西——相信梦想,並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这种东西,比任何技术都重要。”
窗外,北京的夜幕已经降临。但研究院的实验室里,灯光还亮著。
在天津,辐射计的软体测试还在继续。
在酒泉,科林托学员正在准备第二天的跟岗。
在北京,中苏工程师正在为“天宫”空间站勾画蓝图。
三条线,三个战场,但都在向著同一个方向前进。
而那个方向,容得下失败,容得下挫折,容得下一切不完美——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在每一次跌倒后,都能站起来,拍拍尘土,继续向前。
因为航天之路,本就是由无数失败铺就的。
重要的是,你从失败中学到了什么,並且如何让这些教训,照亮后来者的路。
---
(第 156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