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冻疮的刺痛与滑轨的物理学(2/2)
在视频的镜头前,一名战士正拿著一把沉重的铁锤,对著停在院子里的那架木製雪橇的底部滑轨狠狠地敲击。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但雪橇的底部依然死死地嵌在冰雪地面上,纹丝不动。
“王教授,刘工,你们看到了吗?”周逸將镜头拉近,对准了滑轨与地面接触的地方。
在高清摄像头的捕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原本应该是平整的木质滑轨底部,此刻竟然与地面的冰层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在木材粗糙的纤维孔隙中,布满了细密的冰晶,这些冰晶就像是无数根微小的钢钉,將木头和大地彻底“焊”死在了一处。
“別砸了,就算把木头砸烂,那层冰壳也敲不掉。”
视频那头,刘工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作为一个老机械工程师,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癥结所在。
“这是典型的『融冻粘连效应』。在极寒地区,这是雪地运输最致命的物理陷阱。”
刘工拿起一根粉笔,在身后的小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摩擦力受力分析图。
“大家听好,我解释一下这其中的物理机制。”
“昨天你们在拖拽雪橇时,木质滑轨在两百斤的重压下,与底部的硬冰和积雪產生剧烈的相对滑动。摩擦必然生热。虽然外界气温是零下二十五度,但在滑轨底部的那个微观接触面上,瞬间的高温足以让冰雪融化,形成一层极薄的『液態水膜』。”
“如果是夏天,这层水膜就是绝佳的润滑剂,车子会滑得很快。但是在极寒的野外,这就成了要命的毒药。”
刘工在黑板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因为木头是多孔材料,它会吸水!那层融化出来的水膜,在瞬间就会被毛细作用吸入木材表面的纤维孔隙中。”
“而由於外界温度太低,当雪橇的速度稍微慢下来,或者停顿哪怕零点几秒,这层渗入木头內部的水,就会在瞬间重新结冰!”
“水变成冰,体积膨胀,並且死死地卡在木纤维和地面的冰层之间。这就好比你大冬天用舌头去舔室外的铁栏杆。水变成了冰焊条,把木头和大地彻底『焊』在了一起!”
刘工的解释通俗易懂,却也残忍无比。
“所以,你们昨天觉得越拉越重,觉得拉不动。不是那头鹿力气小,也不是雪太深。而是你们每走一步,都在硬生生地撕裂一层冰!你们是在拉著整个大地往前走!”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科学是冷酷的。它无情地戳破了人类试图用蛮力去克服自然规律的幻想。只要物理法则还在,单纯的增加人力或者兽力,根本无法解决“融冻粘连”的问题。
“既然找到了原因,那有解决办法吗?”王崇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不需要听困难,他需要方案。
“理论上有,”林兰接过了话头,她面前摆著几份材料分析数据。
“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找到一种全新的材料来製作滑轨,或者在木头表面加装一层特殊的底板。这种材料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极其苛刻的物理条件。”
林兰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表面必须极其致密、光滑,绝对不能有吸水性孔隙,这样水膜才渗不进去。”
“第二,摩擦係数必须极低,这样才能减少发热量,降低冰雪融化的速度。”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点。它的导热係数必须极差!也就是绝热性能要好。”
林兰解释道:“李强昨天提议包铁皮,那是绝对不可行的。金属导热太快,底部的摩擦热量会迅速传导,导致融化面积扩大;而一旦停下,极寒的空气又会通过金属迅速把水冻住,冻得比木头还结实。”
“橡胶也不行,摩擦係数太大,直接拉不动。”
“我们需要一种类似特种聚四氟乙烯(特氟龙)的高分子材料,但在现在的工业条件下,我们根本生產不出那种化工產品。”
会议再次陷入了僵局。
不能用木头,不能用金属,不能用橡胶,更造不出高分子塑料。
在这个被大雪封锁、物资极度匱乏的末世里,他们上哪去寻找一种同时满足“致密不吸水”、“极致润滑”且“完美绝热”的梦幻材料?
“等一下……”
一直盯著屏幕沉思的周逸,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哨站院子里,那几根用来支撑顶棚的、粗壮的青色柱子上。
“如果……我们不需要工业合成呢?”周逸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什么意思?”王崇安和刘工同时看向他。
“大自然就是最顶级的化工厂,”周逸站起身,走到摄像头前,“林教授,你还记得我们用来做输水管道的那种『变异青竹』吗?”
林兰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睁大:“变异青竹?!”
“对!”周逸的语速变得极快,“竹子的外表皮,天生就有一层极高密度的硅质层和天然的蜡质保护膜!它绝对不吸水,而且表面极其光滑!”
“更重要的是,竹子的內部是中空的,充满了空气,並且有著多层的纤维结构。空气是最好的隔热层,竹子本身的导热係数极低,堪比最顶级的绝热保温材料!”
“致密不吸水,光滑低摩擦,內部绝热……这完全符合你刚才说的三个苛刻条件!”
视频那头的刘工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有道理!把粗大的变异青竹劈开,用火烤平,铺在木製滑轨的底部作为耐磨层!这简直就是天然的高分子滑板!”
“但是,光有竹子还不够稳妥,”食堂的胖大厨刘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到了视频跟前,他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一把切肉刀,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嘴。
“要想滑得快,还得有润滑油啊。竹子再光,干蹭冰面也费劲。”
“可是普通的机油在零下二十度早冻成坨了。”刘工皱眉。
“机油冻,但有一种油不冻,”刘一手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你们忘了前几天我熬的那头大野猪了?”
“那变异野猪的肥肉熬出来的『大油』,简直邪了门了。我把它放在零下十几度的冷库里,它居然不结块,只是变成了像半透明的凡士林一样的软膏状,滑溜得很!”
“变异生物的脂肪为了適应极寒,它的分子链结构肯定发生了改变,抗冻性能极佳!”林兰立刻从生物学角度给出了肯定。
“把野猪油熬成膏,涂在竹子做的滑轨上!”周逸一拳砸在手心上,“天然蜡质层加上低温防冻润滑脂!这是双保险!”
一套融合了变异植物学、变异生物学以及粗獷废土工程学的绝妙方案,在这个冰冷的早晨,被硬生生地拼凑了出来。
“刘工!马上准备材料!今天能做出来吗?”王崇安急切地问。
然而,屏幕那头的刘工,刚刚还兴奋的脸色,却突然垮了下来。
“王教授……做不出来。”
“为什么?”
刘工苦笑著摊开双手:“那架雪橇是重型的,滑轨宽达二十厘米,长三米。要想用竹子包底,必须得用直径超过三十厘米的巨型变异青竹才行。”
“可是,前几天为了修管道和建瞭望塔,我们仓库里粗大的竹子早就用光了。剩下的都是些细枝末节,根本铺不满滑轨的宽度。”
周逸转头看向张大军。
张大军无奈地摇了摇头:“咱们前哨站这里,连根草都快被我们薅禿了,哪有那么粗的竹子?最近的变异竹林,在距离基地四公里外的地方。”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案完美无缺,但在现实的物资短缺面前,这完美的方案就像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没有材料,一切都是空谈。
“我立刻组织工程队去砍竹子!”王崇安在视频那头当机立断。
“没用的,王老,”周逸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的天空阴沉得可怕,狂风捲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了白色的“白毛风”。能见度不足十米。
“外面的风雪太大了,路面全部结冰。卡车根本开不到四公里外的竹林。就算是人走过去,砍了竹子,靠人力也拖不回来。”
“我们被大雪封死了。”
希望的光芒刚刚亮起,就被现实的冰水无情地浇灭。
路找到了,方法也有了。但他们却没有材料去完成这最后一步的改装。
前哨站里,那头消耗著巨额燃料的变异驼鹿依然在沉睡。基地里,温度计的指针依然停留在可怜的5摄氏度。燃料库存的倒计时,依然在滴答滴答地无情走动。
周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著窗外那肆虐的白毛风。
他知道,今天,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个残酷的末世寒冬里,人类的智慧虽然能够洞察物理的法则,但却无法让时间快进哪怕一秒。他们只能在这个寒冷的哨站里,伴隨著冻伤的刺痛,无奈地、焦灼地,继续等待著风雪的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