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天劫怎样撼山动岳(2/2)
远远听见一声清亮的“谢老师叔祖”,他嘴角一翘,心口像被蜜糖灌满——比当年师父拍著肩说“你有望证道”还熨帖三分。
翻身跃上花豹脊背,竹简往腰间一插,手一扬,林梢倏地掠下一只黄雀,通体焦糖色,扑稜稜直叫,轻巧落在豹首上,惹得这头猛宠甩头皱鼻,反被它啄得更欢。
小道童只轻轻一捻豹耳,那畜生便通了灵性,四蹄腾空,蹭蹭几纵便躥上绝壁。
紫霄岩压根不是石头,是刀劈斧削般的断崖。半山腰横生出数十座青瓦道观,厢房错落,龙头香就嵌在其中,云气翻涌时,真似两条苍龙驾雾盘旋。
正对香炉处,四根粗木撑起一方石板,底下凿出一人高的石窟,也不知耗了几代人、几百个霜雪寒暑。窟內,一个精瘦汉子赤著上身,一手抡斧,一手攥钻,叮噹凿石,火星子溅得满袖灰白。
“师父——!”小道童骑著花豹,在世人眼里那条仅容侧身而过的险径上拖著长音疾驰,活脱脱一个撒欢的野猴子。花豹腾挪矫健,爪落之处碎石簌簌滚落深谷,看得人手心冒汗。
那袒胸道士闻声停斧,转身拍打腰间灰布袍子上的石粉,露出嶙峋胸骨——上面赫然刺著玄武帝君座下龟蛇缠绕图,鳞甲森然,盘踞整片前胸。
武当山如今辈分最高的这位袒胸道士,席地而坐,掀开食盒盖子,理也不理已跳下豹背、小跑凑近的徒弟,自顾抓起个雪白饃饃,大口咬下,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枚青杏。
“师父师父!”小道童堆起满脸笑,几乎要贴到师父膝头,“您猜我捎来啥好东西?”话虽卖关子,手却早伸进褡褳里摸索,再摊开时,掌心已稳稳托著一只青釉瓷酒壶。
那邋遢道士眼睛顿时鋥亮,跟擦过铜镜似的。
“你这夯货,又从哪座殿里顺来的?”道士嘴上骂得凶,手却快如鹰爪,眨眼间酒壶已攥在手里,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
小道童嘿嘿两声,从食盒里利落地端出两碟素餚、两碟小咸菜、两碗热粥,道:“天天摆在供案上,没人动,放凉了多糟蹋。”
道士乾脆撂下啃了一半的饃饃,背靠石壁,就著壶嘴小口啜饮,舌尖轻舔壶沿,眉眼舒展,一脸饜足。
“你懂个屁!酒味散了,那是真武大帝先尝了鲜——你抢了人家的口粮,他还喝个鬼!”道士边骂边晃壶,话糙理不糙,听著只觉滑稽,半点不招人烦,“小心哪天他老人家顺手把你这小贼拎走!”
小道童仍笑著,顺手把剩半个饃饃拋给旁边趴著打盹的花豹,“真武大帝忙著镇守北天门呢,哪有空管咱这点猫尿酒。”
“忙?忙个屁!”道士眼皮一翻,鬍子都翘了起来。
小道童早听惯了师父这副不著四六的腔调,刚张嘴想接话,忽地一阵阴风打洞口斜刺里捲来——风势不大,可在这闷不透风的石窟甬道里,竟掀得碗碟乱跳、食盒翻仰。小道童急忙抬臂用宽袖挡脸,另一手急急去护那两份不知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菜,可不过一眨眼,风息如断,若非地上狼藉一片,真以为刚才只是幻觉。
小道童怔在原地,傻愣愣望著满地碎渣。道士倒坦然,俯身捡起自己啃过两口的饃饃,掸掉沙土,又狠狠咬下一大块,牙齿碾著砂粒,咯吱作响。
“师父,咋回事啊?是不是咱刚才嚼真武大帝舌根,惹得天雷动怒了?”小道童声音里带点虚,脸上却分明写著玩笑,也顺手捡起个饃饃,在道袍上蹭了蹭,咔嚓咬下,嘴里同样响起咯吱咯吱的脆响。
道士懒得动筷子,隨手抓起地上沾著沙砾的菜叶子,抖了抖就往嘴里送,“有人在借天威。”
“哪儿呢?在哪儿?”小道童眼睛一亮,骨碌爬起来,手脚並用攀上龙头香,像只熟门熟路的猴儿,三两下就把那根沉甸甸的香挪到了龙首上。
他两手攥紧龙角,骑坐在龙头上,脖子伸得老长,四下张望。
道士往后一靠,脊背贴著冰凉石壁,就著壶嘴小口啜著那坛不知陈了几年的浊酒,目光直勾勾投向东方,仿佛在跟自己嘀咕:“分水岭那个老棺材瓤子,莫非真想借天威硬扛天劫?还真让他这把老骨头浴火重生了?”
小道童一眼就瞥见东南方群山尽头——九天之上悬著一团墨黑云盘,中间一道粗壮雷柱如怒龙吸水,歪歪扭扭贯连天地。隔这么远,耳膜都嗡嗡发颤,皮肉隱隱发麻。
“师父,是分水岭!”他纵身跃回原地,脚还没站稳就嚷,“咱去瞧个热闹唄!”
道士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上下扫他一圈,眼皮都不抬:“带你送死?你那点道行,光是天威擦边的余劲,就够把你烤成焦炭,还看什么热闹。”
小道童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凑近几步,眼巴巴仰著脸:“有您在啊!怕啥?您不是总说天威如何惊心动魄、天劫怎样撼山动岳?这可是千载难逢,您就带我去开开眼嘛。”
“不去。”道士斩钉截铁,“山外人的机缘,山外人的劫数,咱们插一脚,就是坏了天理纲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