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只闻北凉铁蹄声,不见蛮族狼神旗!(2/2)
“孝武帝继位不过三年,大乾龙运便离奇失踪。而刚好北境十四州丟失……被北蛮占据!”
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忽然想到了什么。
此刻,外面的雪沫子还在飘。
突然——
烛火熄了。
那点残红挣扎著扭了扭,化作一缕极细的青烟,还没来得及在梁木间寻个倚靠,便被窗隙里钻进的寒气掐散了形骸。
暖阁里暗了一瞬,旋即又被窗外雪地漫进来的、清冷冷的白光照著,影影绰绰,像一口沉在井底的旧梦。
陈玄的声音,便在这半明半昧的光景里响起,不高,却沉甸甸的,像是从四百年光阴的河床底下,费力捞上来的顽石。
“王爷的眼界,既然已高到了天外去,看得穿这笼中鸟、井底蛙的局……那老夫这点见不得光的家底,再捂著,也就没意思了。”
他缓缓直起那副总带著三分佝僂的身架。
这一直,不是少年人的挺拔,而是老树经霜后,褪尽了浮华枝叶,只剩主干虬结、根须深扎的那种直。
弯还是弯的,可弯里透出的,是岁月风刀雨剑也削不去的韧。
他摊开手。
掌心朝上,纹路深如沟壑,纵横交错,像是把四百年的山川走势、人心鬼蜮,都刻了进去。
“这双手,不乾净。”
“沾过敌酋的血,沾过故人的泪,沾过龙椅上那位的唾沫星子……也沾过几缕,自以为能改天换命……所谓国运龙气。”
他声音平缓,无波无澜,却字字如钝刀子割肉,听著让人心里头硌得慌。
“如今王爷划了条新道,指了片真天。老夫这点未凉透的血,这点不甘心烂在土里的念想……便再拿出来,赌一回。”
他枯瘦的手指,虚虚点向墙上的北境地舆图。
图卷无风自动,簌簌轻响。
指落之处,图上便晕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並非墨跡,倒像是从图卷深处自行渗出的一抹灵光。
涟漪之中,城池虚影、驻军旗號、乃至几张模糊却气质迥异的人脸,皆如水中倒月,恍惚浮现。
这不是武学內力,已近於“心映万物,念动形显”的神通手段了。
嬴月屏息,白璃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连蹲在炭盆边仿佛万事不关心的贺知凉,也略微掀了掀眼皮。
陈玄恍若未觉,只將那四百年来冷眼旁观、暗中经营积攒下的本钱,一桩桩,一件件,摊开来,晾在这雪夜清光下。
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將北境剩余八州的山河形胜、人心向背、兵甲虚实,乃至那些埋藏极深的暗桩、旧情、把柄,都如庖丁解牛般,细细剖析。
“……寒州守將胡录山,呼延灼妻弟,有匹夫之勇,少谋断之智,贪金帛,溺美色。此人心窍有隙,可用財色蚀之,或使其麾下生变,不攻自溃。”
“……新州多山民,性悍如铁,诺重如山。昔年老夫游歷至此,曾於瘴癘中救其部族首领一命,留一石符为信。持符往见,或可省却刀兵无数。”
“……玥州水泽密布,守將……”
他嗓音渐哑,气息微促,脸上那点活人气色也淡了下去,唯有一双老眼,亮得灼人,像两簇烧了四百年的鬼火,终於寻著了可焚之物。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暖阁內静得能听见雪片扑在窗纸上的簌簌声。
那地舆图上,八州之地,已布满了淡金色的光点与丝线,交织缠绕,勾勒出一张庞大、精密、却又隱现杀机的无形之网。
这是四百年光阴才能织就的网。
陈玄收指,负手,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却如钉,牢牢楔在苏清南脸上:
“王爷,这份投名状,分量可还够?”
苏清南背对著图,身影在雪光映照下,如一柄收入了最朴拙鞘中的古剑,不露锋芒,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静立片刻,方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那幅光华流转的图卷,脸上无喜无悲。
“图是死的。”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深潭投石,字字沉底。
“山河走势,人心鬼蜮,今日是这般脉络,明日或许就换了天地。你点出了关窍,描摹了筋骨,这很好,省了我本王年功夫。”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寒水,落在陈玄那看似平静、实则內里早已波澜滔天的眼眸深处。
“但我要的,不是一张『瞭然於胸』的图。”
“本王要你,陈玄,亲自去做那开山的斧,破城的槌。”
“用你这四百年的眼力,去辨忠奸;用你点出的这些脉络,去定虚实;用你还未彻底冷透的血……去替本王,將这八州之地,一寸一寸,碾平了,踏实了。”
“不是劝降纳叛,是犁庭扫穴。本王要的,是日后这北境十四州,只闻北凉铁蹄声,不见蛮族狼神旗。”
“你,可能做到?”
暖阁內,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陈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像一株老树被无形的罡风掠过。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胸腔里那口沉寂了太久的气息,翻涌鼓盪,几乎要破膛而出。
四百年的谨慎算计,步步为营,在这一刻,被这年轻人更蛮横、更直接、也更残酷的“大道”衝击得摇摇欲坠。
这不是交易,是投名状后的第一道军令。
是赌桌上押注之后,必须亮出的第一手牌。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极长,像是要把这暖阁里残余的暖意、窗外凛冽的寒气、乃至四百年积鬱的所有不甘与憋闷,都吸入那具早已不算鲜活的身躯里,再狠狠碾碎,化为最后燃烧的薪柴。
然后,他躬身。
腰弯得很低,姿態却透著一股子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老夫……领命。”
“一个月。”苏清南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在金石上刻字,不容转圜。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北境十四州,尽悬玄鸟旗。”
“一个月……”
陈玄咀嚼著这三字,眼中那点残余的浑浊尽去,唯剩一片近乎狞厉的清明,“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