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风雪殿,师徒夜话(2/2)
即便地黄、天玄二脉相爭激烈,也从无私下伤人之举。
宗主百草真君,更是深恶此道。
这天地宗,於弱肉强食的东土,確如一片只求丹道极致的净土。
可他仍有些不解,风轻雪说这些,究竟是何意。
风轻雪瞧见他眼中疑惑,深吸一口气,望定他双眼,一字一句道:
“我说这些,其实只想告诉你一事。”
“小楚,我可向你担保……”
“在这天地宗內,绝无人能伤你分毫,绝无可能让你再见血光。”
话音落下,陈阳猛地睁大双眼,怔怔望著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自心底涌起,直衝喉间,他禁不住声音微微发颤,只喃喃唤出:
“师尊……”
二字出口,便再说不出其他,只觉胸口滚烫,眼眶发热。
他漂泊多年,步步惊心,处处杀机,从未有一处能令他安心落脚。
这般毫无保留护著他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好了,小楚,不必掛怀。”
风轻雪见他眼眶微红,轻轻摆手,语气復归平日的温和:
“我也只是想多了解我的弟子罢了。毕竟我这徒儿楚宴,竟有这般大的来头,连我也瞒了这样久。”
这话听著似是调侃,落入陈阳耳中,却勾起一缕难以言说的酸涩。
然而下一瞬,风轻雪话锋一转,又缓声道:
“关於你过往杀伐,我已明了,亦不在意。”
“只当是你早年际遇使然,不会因此苛责於你。”
“不过小楚……”
她略作停顿,目光落向陈阳,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现在,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
陈阳微怔,眼中浮起疑惑:
“另一件事?师尊还想问什么?”
……
他定睛看去,只见风轻雪缓缓抬手,拢了拢身前的衣襟。
素白衣料自她指尖掠过,那动作里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戒备。
这细微举动让陈阳身形一僵,心头驀地一沉。
风轻雪抬眸看他,语气陡然清晰了几分,透著认真,又似有若无地含著一缕调侃:
“那小楚,便再说说你那些风流韵事吧。”
陈阳浑身一颤,险些从蒲团上滑倒。
“风……风流韵事?”他喃喃重复,脸上儘是错愕。
……
“不错。”
风轻雪点了点头,眉尖微蹙,语气已带几分凝重:
“你当我未曾听闻么?”
“如今东土女修之间,流传著你诸多事跡。”
“从最早的搬山宗、云裳宗,到后来各门各派,还有近日……”
她微微一顿:
“你连人家杨氏子弟的未婚妻,也招惹了?”
……
“绝无此事!”
陈阳当即摇头,语气急切:
“这都是旁人信口雌黄,泼在我身上的污水!”
他急声解释道:
“皆是菩提教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们只想借我之名,宣扬己教。”
“纵使我已脱教,他们仍拿我名头编排这些莫须有之事!”
……
风轻雪眉梢微挑,不置可否,看著他急切模样,拢在衣襟上的手却仍未放下。
这细微动作令陈阳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竟比直接斥责更令他难受。
那带著疏离的防备,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口。
“弟子陈阳愿对天立誓!”
他举手向天,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我虽手染血腥,却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不清不楚的沾染,更不曾行那等强取豪夺,玷人清白的齷齪之事!”
风轻雪默然半晌,指尖微蜷,语气里带著些许迟疑,仿佛连她自己都难以启齿:
“那搬山宗的岳秀秀呢?”
“传闻你將她掳在身边三年,还……”
“还將她收作禁臠?”
此话一出,陈阳更是哭笑不得,连忙解释:
“那是早年在地狱道中,因一些变故……结识了秀秀,绝无不轨!”
“她那时年纪尚小,在地狱道中无依无靠,我为护她周全,才让她暂隨身边。”
“后来便將她託付给了云裳宗的道友,何来逾矩之举?”
他顿了顿,又正色道:
“师尊若不信,大可去云裳宗查问,此事绝无半点虚言!”
风轻雪看著他眼中急切与坦荡,神色稍缓,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她思忖片刻,又试探道:
“那云裳宗的柳仙子与宋仙子呢?传闻她们二人的清白,皆为你所……玷污?”
……
“柳师妹与宋师妹,早年便与我相识!”
陈阳连忙道:
“我们三人皆出身微末,在底层相互扶持至今,早已结为异姓兄妹,唯有兄妹之情,皎如日月,弟子可再立誓!”
他说著,举手於侧,神情郑重,目光坦荡,未有半分闪躲。
风轻雪见他这般模样,眉宇间又柔和了几分。
她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语气却锐利了些:
“那前几日呢?我可听闻,在修罗道中,你与杨家子弟的未婚妻,亦有不清不楚的牵扯?”
……
“那是修罗道內,陈家为拉拢我刻意设下的局!”
陈阳立刻解释,语带无奈:
“我与那位陈家千金,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
……
风轻雪微微頷首,似是信了。
陈阳刚鬆一口气,她却眸光一凝,仿佛想起了什么:
“不止如此。我还听闻,修罗道中,你身边常跟著一位素纱掩容的西洲女子?你与她,莫非也毫无沾染?”
此话一出,陈阳神色驀地僵住。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画舫之上那一幕。
唇齿交缠,酒液相渡,一个接一个深入骨髓的吻,以及那双藏著无数复眼的眸子……
时隔多日,依旧清晰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此刻被风轻雪当面问及,他竟一时语塞。
“小楚,莫低头,抬头看我。”风轻雪的声音再次落下,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陈阳犹豫一瞬,仍是缓缓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师尊……”
……
“此刻我问你的,並非我要问的。”
风轻雪望定他双眼,一字一句道:
“而是代一人问你。”
陈阳一怔:
“代一人?”
……
“是!”
风轻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代小苏……问询!”
她看著陈阳,继续道:
“你方才所言……”
“与岳秀秀只是庇护,与柳、宋二位仙子只是兄妹,与陈家千金只是局中算计。”
“这些,我都听了。”
“即便过往那些荒唐传闻,我也觉得太过离奇,不会深究,你也给出了解释。”
“那么现在……”
她身子微微前倾,隔著一张书案,向陈阳靠近了几分。
烛光映著她侧脸,长睫垂下淡淡浅影,那双眸子却牢牢锁住陈阳的眼睛,带著锐利的审视:
“你身边那位西洲女子,你与她,究竟是何种关係?”
她一字一顿,清晰道:
“回答我。”
陈阳心神骤然一恍。
便是这一瞬失神,被风轻雪精准捕捉。
她眸光微动,缓缓道:
“所以旁人皆无干係,唯独这位西洲女子,你与她確有牵连,是么?”
……
“並非如此!”
陈阳连忙否认,可对上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辩解的话又堵在喉间。
静默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此人……与我早年相识。只是她一味纠缠,意欲……控制於我。”
“控制你?”风轻雪微微一怔。
陈阳重重点头,语气篤定:
“正是!”
“西洲女子生性狂放,我能感觉,她视我如猎物,死死纠缠,不肯放手。”
“我同她之间,唯有表面周旋,虚与委蛇,並无其他,师尊尽可放心。”
他说著,脑海中又浮现起未央那双藏有复眼的眸子,心底掠过一丝寒意,神色愈发认真。
风轻雪望见他眼中那份认真与忌惮,凝目端详他许久,缓缓頷首后,身形微敛,復又盘膝坐定。
她静思片刻,那只一直拢在衣襟前的手,终於慢慢鬆开。
原本微紧的衣襟復归宽鬆,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戒备也隨之散去,气度重新变得寧和温润。
陈阳见此,长长舒出一口气,悬著的心总算落下。
比起责备,方才她那带著疏离与提防的模样,才真正令他心悸。
那种仿佛要被推远的隔阂,令他心底莫名发慌。
“也罢。”
风轻雪的声音终於响起,平和而郑重:
“小楚,你既是我弟子,我自当信你。”
此话入耳,陈阳怔了怔,直到此刻,那颗悬了整夜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眼底泛起难以抑制的动容。
殿內復归寂静。
片刻后,风轻雪却忽然开口,问出一个令陈阳措手不及的问题:
“我这边暂且无碍。那小苏呢?”
陈阳抬眼,目中露出疑惑。
风轻雪看著他,轻声探问:
“小苏她……尚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吧?”
这一问,令陈阳身形僵住。
他怔坐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最终,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这轻轻一摇,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緋桃她……还不知。”陈阳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此言一出,风轻雪看他的目光,顿时复杂了几分。
良久,她微嘆一声:
“小楚啊小楚……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陈阳只能將声音压得更低:
“弟子……惭愧。”
“你该愧对的並非我,而是小苏。”风轻雪摇了摇头,语气透著无奈。
陈阳心头一颤,张口欲言,风轻雪却已先开了口。
“罢了,这是你二人之间的事,该如何了结,我无法替你决断。”
她望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缓:
“我只望你,届时莫要辜负了小苏一片真心。”
陈阳闻言,重重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之后,二人再无多言。
风轻雪静坐於书案后,闔目盘膝,徐徐吐纳。
陈阳见状,也悄然退至殿角,盘膝坐下,默默陪侍。
长夜悄然而逝。
直至次日天光微亮,殿內烛火犹自昏黄摇曳。
便在此时,风轻雪缓缓睁眼,轻声道:
“小楚,天快亮了吧?”
陈阳忙睁眼应道:
“回师尊,时辰差不多了。”
“那便將正门打开吧。”风轻雪道。
陈阳闻言,却犹豫了一下,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迟迟未动。
昨夜凌霄宗地界,杨家战船威压犹在,他满心忌惮。
“愣著做什么?”
风轻雪看著他,语气平淡:
“你是我弟子,在这天地宗內,无人能伤你。”
陈阳这才起身,朝殿门走去。
就在他指尖即將触及门扉的剎那,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且慢。”
陈阳顿住,回身望去:
“师尊还有吩咐?”
……
“我说我能护你,可不代表你便能如此招摇。”
风轻雪轻嘆一声,抬手以指背轻抚脸颊,眼波微转,带上一丝调侃:
“你这样子出去,怕是不妥。”
陈阳这才恍然……
她指的是自己尚未遮掩的真容。
他怔了怔,望向风轻雪,迟疑道:
“师尊……不介意么?”
风轻雪闻言,眉梢微挑:
“我介意啊。”
陈阳又是一愣。
下一瞬,她却莞尔道:
“小楚是我弟子,突然换一张脸,我自然介意。”
“可若被旁人瞧见……”
“届时即便是我,也未必护得住你。”
她笑意浅浅,语气却认真:
“快些,把面具戴上罢。”
陈阳重重点头。
灵力轻转,储物袋中飞出那张薄如蝉翼的惑神面,稳稳覆於脸上。
顷刻间,那副昳丽容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楚宴那张粗獷凶悍的面孔。
他转身,看向仍坐於案后的风轻雪。
风轻雪的目光落在这张熟悉的脸上,眼中漾开前所未有的柔和,轻轻頷首:
“开门吧。”
陈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將手按上厚重的殿门,缓缓推开。
阵法运转,门轴发出低沉的轻响。
晨光如瀑,瞬间涌入昏暗的大殿,將每一寸角落都映得通明。
金光漫地,微尘在光束中悠悠浮沉。
陈阳立於光中,望向殿外初升的朝阳,只觉周身暖意融融,恍若新生。
可就在殿门完全洞开的剎那,陈阳的目光,便落在了门外静立於晨光中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就站在光里,静静看著他。
“楚宴……你原来在此。”
一道带著些许委屈,又难掩急切的女声,隨著晨风一同飘了进来。
陈阳定睛望去,只见一道火红身影立在金辉之中,裙摆被风轻轻拂动,正是苏緋桃。
她髮丝微散,衣摆沾了林间夜露,气息较往日虚浮了几分。
“緋桃?你怎会来此?”陈阳怔了怔,脱口问道。
苏緋桃却未答话,只狐疑地望了望殿內,又看了看他,语气里带著一丝茫然:
“楚宴,你昨夜……一直在这风雪殿中?”
陈阳一顿,不由回身望向书案后的风轻雪。
恰在此时,风轻雪温声开口,语带笑意:
“是呀,小楚昨夜来替我整理玉简,忙了一宿。小苏,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苏緋桃闻言,唇角轻轻一抿,道:
“凌霄宗那边昨夜不太平,我心中不安,怕你出事,便连夜赶来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缓步踏入殿中。
目光四下流转,扫过殿內陈设,又落回陈阳身上,细细將他打量一番,復又瞥向书案后的风轻雪。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陈阳脸上,眼中带著审视与狐疑,一字一句问道:
“原来楚宴是来整理玉简……那昨夜这风雪殿中,仅有你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