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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风雪殿,师徒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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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起身吧。”

清淡的嗓音在空旷殿宇中响起,没有惊诧,也无冷意。

依旧是那听了数年的温和调子。

陈阳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风轻雪。

她未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向书案,拂衣盘膝坐下。

案边一盏孤灯,烛火轻跳,將她素白的身影投在墙上,漾开一片朦朧虚影。

她执起刻刀,便垂首默默刻起玉简。

沙沙的轻响,在寂静中清晰迴荡。

陈阳怔住了。

与他预想的所有反应皆不相同。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无一句重话。

平淡得仿佛他方才揭下的並非隱藏多年的秘密,只是一张寻常面具。

他僵立原地,一时手足无措。

“还站著做什么?”

风轻雪的声音復又传来。

她仍未抬头,目光凝在玉简上,只语气略抬了半分:

“莫非想在此站上一夜?”

这话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却让陈阳倏然回神。

他眨了下眼,急忙走到一旁书架前,动手整理那些散乱的玉简。

长夜寂寂,殿门紧闭,窗欞紧锁,將外界风雨尽数隔绝。

殿內只余烛火细微的噼啪声,刻刀划过玉简的沙沙声,以及他整理时玉片相触的清响。

陈阳竟生出几分恍惚。

仿佛外界所见的天翻地覆,罗网密布,皆成幻影。

踏入这风雪殿的一刻,便遁入了另一重天地,只剩这一室安寧,风雨不侵。

他那悬了整夜,惊惶难安的心,在这单调重复的声响里,渐渐沉静下来。

连手上动作,也不知不觉利落了许多。

约莫一个时辰,所有玉简皆已分门別类,置回格中。

陈阳转身,看向书案后的风轻雪。

这位丹道宗师依旧端坐灯下,青丝垂落肩头,几缕髮丝迤邐於地,隨她刻简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低著头,目光静落於掌心玉简,神態安然,风轻云淡,仿佛天崩地裂也扰不了她指间方寸。

陈阳望著她的侧影,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整理完了?”风轻雪未抬头,隨口问道。

“是,师尊,都已归位。”陈阳点了点头。

……

“今日倒是快。”

她忽然抬眸看来,唇角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看来平日在我这儿,没少偷閒磨蹭。”

陈阳耳根一热。

这话倒是不假。

往日他来整理玉简,总忍不住分神翻阅內中记载,又不敢动用神识,只得慢吞吞地磨,做完分內事便罢。

方才心绪纷乱,反倒心无旁騖,速度自然快上许多。

他张口欲言,风轻雪却已先开了口:

“过来坐。”

陈阳顿了顿,深深望了她一眼,这才缓步上前,在书案对面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背脊挺得笔直,如初入山门的稚子,连呼吸都收得轻了。

“稍等。”

风轻雪垂著眼,手中刻刀未停:

“待我刻完此简,有话问你。”

“是。”

陈阳低声应了,殿內便又只剩下玉屑簌簌落下的细响。

他静静看著她手边,刻好的玉简渐渐垒高。

直至最后一刀收势,她將刻刀搁下,把那枚玉简轻轻推至一旁,才抬眸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掠过案上空了的茶盏。

陈阳即刻会意,倾身执壶,为她注满温热的茶水,双手捧盏,奉至她面前。

风轻雪接过,抬眼看了看他,这才闭目浅啜一口。

茶尽,白玉盏底轻磕朱红案面,发出一记清晰的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分明。

隨后,她的视线才真正落回陈阳身上,將他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了一遍。

烛火在她眸中跃动,明灭不定。

她看了他许久,久到陈阳背脊微微渗出薄汗,这才缓缓开口。

“小楚。”

这声称呼落下,陈阳眼睫微动,抬眼望向她。

静了片刻,风轻雪目光落定在他脸上,又道:

“我这般唤你,可好?”

话似询问,语气里却无半分商榷之意。

陈阳连忙点头:

“但凭师尊喜欢,便是唤猫儿狗儿,弟子也欢喜。”

……

“嗯。”

风轻雪不轻不重地应了,转而道:

“小楚,我原已將诸事打点妥当,这几日便要为你行拜师大典,你可知道?”

陈阳呼吸一滯。

此时若行大典,东土各宗丹师修士毕至,倘有化神修士在场,他这身偽装必被一眼洞穿,届时插翅难逃。

可对著风轻雪,他只能低声道:

“全凭师尊安排。”

说罢,便微微垂首,避开了她的目光。

头刚低下,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转圜的力道:

“小楚,抬起头,看著我。”

陈阳一怔,虽有犹豫,仍是依言抬头,直直迎上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清冽如寒潭静水,黑白分明,静静看著他,仿佛能照见他心底一切藏匿之物。

“我早便同你说过,你怎的还记不住?与我说话时……”

风轻雪微微扬眉:

“不要移开视线。莫非……你心里还藏著什么事,怕被我看出来?”

陈阳连忙摇头,声音里带著些许惶然:

“弟子不敢。”

他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迎著她的目光,可那双眼眸清亮得摄人,仍叫他生出一种无处遁形之感。

风轻雪静了片刻,又开口了,语气里染上几丝悵然,如同閒话家常:

“当年收小杨入门,诸事从简,只在殿內草草行了拜师之礼。”

“彼时我尚未证就大宗师境,於宗中亦无如今声望……”

“是以心里,对你这一场正式大典,始终存著几分念想。”

陈阳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天地宗乃东土丹道魁首,风轻雪身为地黄一脉执掌者,丹道宗师,收亲传弟子,本该有相配的仪典。

即便她性子淡泊,该有的礼数规制,却不可废。

“我本想著,大典那日,召全宗丹师回山观礼,再请东土其余大派宗主出面见证,风风光光地为你办这一场。”

她继续说道,话音里有一线几近消散的嚮往。

陈阳心头又是一紧。

可说到此处,风轻雪眸光却黯了几分,幽幽一嘆:

“如今看来,这场大典,还是……作罢为好。”

陈阳浑身一震,怔怔望著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待他开口,她又缓声道:

“那些排场,我想过了,於你眼下来言,反是拖累。”

她略合了合眼,復又睁开,看向他,一字一句道:

“拜师之仪,一切从简。”

陈阳愣住了。

他望著风轻雪,许久,身子才轻轻地一颤,呼吸微促,当即俯身深拜:

“谢师尊……多谢师尊!”

话音里满是恳切,更夹杂著难以言喻的震颤。

他如何不知,此举全然是为了护他。

典礼从简,便不招人注目,身份暴露的风险,自然隨之消散。

风轻雪瞧著他这般情態,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满意,微微頷首。

殿內再度静默下来,二人隔著一张书案,静静相对。

半晌,风轻雪唇角先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徐徐出声:

“毕竟我这徒儿,在外头的名头可不太平。”

“我是真未料到,在我这风雪殿里温顺勤勉的小楚,在外竟能搅得东土天翻地覆……”

“真是想不到啊。”

这话依旧说得温和,同往日並无二致,落入陈阳耳中,却叫他身形一僵,张了张口,竟不知如何接话。

风轻雪看著他这无措模样,顿了顿,又轻声探问:

“那我问一句……”

“小楚,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是东土本土,还是来自无尽海那头的西洲?”

“旁人可都说,我这位弟子,是那菩提教的圣子呢。”

陈阳连忙道:

“弟子生於东土,绝非西洲之人,师尊放心。”

“至於菩提教圣子之名……”

“皆是他们为宣扬己教,强加於弟子头上,借我名號行事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弟子可立心誓,数年前拜入天地宗前,便已与菩提教彻底了断,再无半分牵连。”

这番话他先前说过,此刻却说得尤为沉重。

风轻雪看著他郑重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陈阳心头稍松。

可下一瞬,风轻雪话锋一转,声线微沉:

“那么,你早年所杀的那些人呢?入我天地宗之前,你手上沾染的人命,难道也皆是谣传?”

陈阳神色一滯。

他不愿欺瞒眼前这位处处回护他的师尊,只得低声道:

“那些……並非谣传。”

风轻雪语调略扬。

陈阳声音有些断续,不知如何辩解。

杀伐是实,无可辩驳。

静了片刻,他才缓缓道:

“弟子早年,与九华宗有血海深仇。拜入宗门之前,所诛之人,多为九华宗修士。”

风轻雪深深看了他一眼:“何等仇怨,能令你一路杀伐至此?”

这一问,让陈阳怔住了。

他原以为她会厉声斥责。

在他想来,风轻雪这般一心向道,心怀慈悲的丹道宗师,定然不喜杀戮,眼中该露出厌弃之色。

可他抬眼望去,却未在她眸中寻到半分厌恶鄙夷,反而瞧见一缕深藏的关切。

陈阳默然良久,才低低吐出四字:

“血仇之恨。”

风轻雪微微頷首,隨即缓声道:

“这不就跟如今,南天杨家看待你一样吗?”

陈阳倏然一怔,未料她会如此说。

“我不知你与九华宗究竟有何仇怨。”

风轻雪语气依旧温和,却透著透彻:

“既然如此,小楚,此事我不会妄加干涉,亦不妄作评断。”

“这是你的私事,我虽为你师,亦不会过多插手。”

“只望你万事小心,莫要將自身置於险地。”

话音落下的剎那,陈阳彻底愣住了。

他望著风轻雪,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喉间微紧,连连点头:

“弟子……谨记。”

……

“是否觉得意外?”

风轻雪忽然浅浅一笑,看著他道:

“意外我这般性子,对你这样手染鲜血之人,竟无半分厌恶。”

这话正说中陈阳心思,他不由微微一怔。

自己这点念头,竟被她看得如此分明。

风轻雪笑著摇了摇头:

“我早便同你说过,你只是筑基期修士,心里那些思量,眼神一动,便瞒不过我。”

陈阳只得无奈点头,低声道:

“弟子確是不解,师尊为何……如此待我。”

风轻雪闻言,静了片刻,缓声道:

“並非无端。而是小杨当年,曾在我面前多次提起你。”

陈阳眼底浮起茫然:

“屹川师兄?他……提过我?”

“嗯。”

风轻雪轻轻頷首,语气里透出几分追忆:

“小杨当年陷在地狱道,九死一生。”

“他同我说过数次,是那位菩提教圣子陈阳,几度救他性命。”

“他一直记著,在我跟前也提过许多回。”

“还说你对丹道颇有天赋,一直想引荐你入天地宗修习,只是寻不到你踪跡,最后只得作罢。”

这番话落入陈阳耳中,令他心绪又是一阵翻涌。

他未料到……

当年自己以陈阳的身份,与杨屹川在地狱道中有过短暂交集,对方竟一直铭记於心,甚至存了引荐之念。

而他兜转曲折,终究以楚宴之名,拜入风轻雪门下,成了杨屹川的师弟。

世事无常,莫过於此。

……

“这天地宗,和你早年辗转的那些地方,不一样。”

风轻雪望著他,又缓缓道:

“別宗之內,处处皆是弱肉强食,明爭暗斗。小楚,我猜你早年,定也陷在其中,步步惊心,可是?”

她语气格外温和,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陈阳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静静望著眼前这位丹道宗师,眼眶隱隱发热。

“你可知我为何这般猜?”风轻雪又问。

陈阳愣了愣,缓缓摇头。

“因为小楚,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对天地宗,始终存著许多防备。”

这话如一根细针,精准刺入陈阳心底最深处,令他身形倏然僵住。

他张了张口,欲要辩解,最终却只是慢慢低下头。

风轻雪见他这般情状,却只轻轻吸了口气,温声道:

“不必觉得歉疚。”

“这般防备,本无过错。”

“一个人的性子,皆由他所歷之事磨成。”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这样,纵是结髮夫妻,亦可能至亲至疏,何况师徒。”

陈阳心神又是一颤。

真正令他意外的,是风轻雪自始至终未有半分责备。

即便被他欺瞒数年,直至此刻,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如初,甚至还在为他的行径寻由开解,体谅他的不易。

陈阳终於再难抑制,抬眼望向她,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

“师尊……您莫非不怪我么,欺瞒您这样久?”

风轻雪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烛火映在她的眸子里,漾开温柔的涟漪。

“你觉得,我该如何怪你?”

她反问:

“难道因你过往经歷,养成这般谨小慎微,处处提防的性子……”

“便该责备你么?”

“你这般隱瞒身份,亦是早年际遇所迫,我怎会怪你。”

她顿了顿,又道:

“非但如此,我还能察觉,你对丹师这身份,亦存著些许忌惮。”

“我便猜想,或许你早年遇见过心术不正的丹师,留了阴霾,才会本能警惕……”

“是么?”

陈阳垂眸静坐,默然片刻,无声点了点头。

昔年他尚为炼气境微末小修,曾遭丹师筑基威压席捲,九死一生方得脱身……

自此便对丹师这一身份,存了本能的戒心。

即便拜入风轻雪门下,这份戒备也从未真正消散。

他未料到,这些连自己都快遗忘的细处,竟被她看得如此透彻。

“不过小楚……”

风轻雪语气又郑重几分:

“我天地宗的门规立身之本,与东土诸宗,截然不同。”

“宗內不喜廝杀爭斗,纵是最底层的药园弟子,彼此相爭也只限于丹道高低,绝不会刀兵相见,更无见血伤人之事。”

“这一点,你大可安心。”

陈阳缓缓点头。

这一点,他自入门首日便有体会。

在天地宗这些年,从未见修士间有血腥廝杀。

纵有爭执矛盾,亦以丹道论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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