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西行滎阳(2/2)
审食其眉头越皱越紧。机会看似近在眼前,但每一步都布满荆棘。
马车顛簸了一下,將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抬眼望去,吕雉所乘的马车就在前方数丈外,隔著车窗能看到她挺直的背影。她似乎一直保持著那个姿势,望著车外,一动不动。
她也在想同样的事吗?审食其不知道。但以吕雉的敏锐,她必然也已看出此行凶险,也必然在谋划出路。
车队在驰道上行进了整整三日。
白日行军,夜晚扎营。楚军纪律严明,即便在行军途中,也保持著严整队形和警戒。马车被安置在营地最核心的区域,紧邻项羽的中军大帐,四周环绕精锐卫队。每次扎营,看守增至二十人,分两班轮值,明哨暗哨交错,几乎没有死角。
审食其默默观察著,心中越来越沉。项羽显然极为重视这三个人质,防范之严密,远超在彭城时。想要在这样的看守下逃脱,难如登天。
第三日傍晚,队伍抵达一处名为京索的旧战场。这里地势开阔,曾发生过那场令楚军受挫的京索之战。项羽下令在此扎营过夜,休整一日。
营寨迅速立起。马车被安置在一片背风的高地上,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营地。审食其透过车窗,看著夕阳下连绵的军帐、林立的旌旗、巡逻的甲士,以及远方地平线上隱约可见的、一道蜿蜒的城墙轮廓——
那应该就是滎阳的外围防线。
终於到了。
夜色降临,楚营中燃起无数篝火,如星河落地。士兵们围著火堆进食、擦拭兵器、低声交谈。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將领们进进出出,显然在举行军议。
审食其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望著那片灯火,耳中捕捉著风中飘来的零星话语。
“……明日先锋抵近侦察……”
“……敖仓方向有汉军运粮队……”
“……攻城器械三日后运抵……”
都是零碎的军事信息。他耐心听著,直到——
“……听闻滎阳城內,粮价已涨至一金一斛……”
“……月前尚有百姓逃出,近日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
“……汉军巡城士卒,面有菜色……”
审食其心中一凛。粮尽之象已显。滎阳的陷落,恐怕真的不远了。
夜深了,营中渐渐安静下来。审食其躺在冰冷的车板上,望著头顶车窗外的一小片星空。
他想起临行前许负的预言,想起她那句“女主临朝”。吕雉的命运,早已与这场战爭、这座城池的存亡紧紧绑在一起。
而他的命运,也將在某个突然到来的时刻,迎来决定性的转折。
要么趁乱逃脱,要么与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一同毁灭。
没有第三条路。
第四日清晨,大军继续东进。越靠近滎阳,战爭的气息就越发浓烈。道路上开始出现新近的战斗痕跡——烧毁的车辆、散落的箭矢、尚未完全掩埋的尸骸。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臭味和血腥味。
午后时分,滎阳城的轮廓终於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巍峨的坚城。城墙高约四丈,以青砖和夯土筑成,城楼耸立,雉堞如齿。城西是敖山,山势险峻,汉军依山筑垒;城东是开阔平原,正是楚军扎营布阵之地。一条宽阔的护城河环绕城墙,河水在冬日阳光下泛著冰冷的波光。
城墙之上,汉军的赤旗依稀可见。城头人影绰绰,弓弩反射著寒光。
楚军开始安营扎寨。这一次不再是临时营地,而是一座规模宏大的野战营垒。壕沟被挖掘,土墙被夯筑,柵栏被竖起,箭楼被搭建。项羽显然做好了长期围城的准备。
三辆马车被安置在新营地的核心区域,距离中军大帐仅百步之遥。看守增至三十人,日夜轮值,巡逻路线密集交错。
审食其透过车窗,看著这座迅速成型的战爭堡垒,心中压力倍增。在这里逃脱,比在行军途中更难。
接下来的日子,滎阳攻防战拉开了序幕。
每日清晨,楚军的投石机便开始轰鸣,巨石划过天空,砸向滎阳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弓弩手列阵齐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步兵扛著云梯、撞木,在盾牌掩护下向城墙推进。城头汉军则以滚木礌石、热油箭矢还击,惨烈的廝杀声终日不绝。
审食其在马车中,听著这些声音,看著远处升腾的硝烟,计算著时间。
一天,两天,三天……
滎阳城依旧屹立。汉军的抵抗异常顽强。但审食其从送饭士卒的只言片语中,能拼凑出战况的残酷——
“东门瓮城差点攻破,汉军拼死堵住了缺口……”
“北城墙塌了一角,但我军衝进去时中了埋伏……”
“敖仓运粮道又被截断一次,城內怕是撑不了多久……”
第七日黄昏,战事稍歇。审食其正闭目养神,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睁开眼,透过车窗缝隙望去。只见一队楚兵押著十几个衣衫襤褸的人从营外走来,看装束像是民夫或溃兵。这些人被带到中军大帐前,跪成一排。
项羽从大帐中走出,玄甲在夕阳下泛著暗红光泽。他走到那些俘虏面前,沉默地审视著。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屏息:“城內粮草,还能撑几日?”
俘虏中一个中年汉子颤抖著回答:“小……小人不知……但粮市已空,兵卒日食一餐……百姓……百姓已在食糠秕树皮……”
项羽点了点头,没再问话。他挥了挥手,俘虏被带了下去。
审食其的心跳加快了。粮尽,城破在即。
当夜,审食其失眠了。
月光从车窗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清冷的光斑。远处滎阳城头的烽火比往日更烈,汉军似乎在连夜加固城防,人影在火光中忙碌穿梭。楚营中也加强了戒备,巡逻队增加了两倍。
审食其躺在冰冷的车板上,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那里藏著几样东西:半块硬麦饼,边缘锋利的碎陶片,还有几块在路上悄悄捡的、有尖角的石块。
太简陋了。这些对付不了看守的刀剑,更对付不了楚营严密的守卫。
但他必须准备好。机会隨时可能到来,而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俘虏。他们脸上的绝望,他们描述的城內惨状——那是一座即將崩溃的城池最后的挣扎。当城墙真的被攻破,当楚军涌入城中,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时刻……
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