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西行滎阳(1/2)
项羽是在浓雾瀰漫的清晨下令拔营的。
號角声撕裂了彭城西大营长达数月的沉寂,一声接一声,从主营向四方营垒蔓延,像某种庞大巨兽甦醒时的低沉咆哮。整座营寨瞬间沸腾起来。
审食其是被马蹄声和呼喝声惊醒的。他翻身坐起,透过棚屋的破缝向外望去。天色尚暗,但营中已火把通明,无数人影在雾气与火光交织的光影中穿梭。輜重车辆从库房拖出,马匹被套上辕驾,甲士们一边披甲一边冲向集结位置,军官的喝令声此起彼伏——
“一营集结!速!”
“粮车先行!让道!”
“弓弩营輜重装车!快!”
审食其心中一凛,迅速起身。几乎同时,院门被推开,屯长带著四名全副武装的楚兵闯了进来,面色冷峻。
“收拾!半刻钟后出发!”屯长声音短促,“只许带隨身衣物!”
审食其迅速將仅有的两件换洗衣物和那块发硬的油布包塞进包袱。他看向北屋和西屋,吕雉已扶著门框站在门口,衣衫整齐,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西屋里,刘太公被搀扶出来,老人颤巍巍的,眼里满是惊恐。
“去……去哪?”太公哆嗦著问。
无人回答。楚兵將三人推搡出小院,押向营中主道。雾气浓重,但整条道路上已挤满了车辆人马。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轰鸣,马蹄踏地声密集如雨,兵甲碰撞声、將领號令声、民夫吆喝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囂。
审食其护在吕雉和太公身前,在拥挤人流中艰难前行。他抬眼望去,主营方向,那杆绣著巨大“楚”字的大纛正在缓缓升起,在晨雾中如同一面招引战爭的旗帜。
果然要去滎阳了。项羽终於要发动总攻。
他们被押到一支特殊的车队前。三辆加固过的马车已经备好——不是囚车,但並无区別。车身以厚木打造,窗柵粗如儿臂,车轮包铁,拉车的是四匹健硕辕马。这显然是为长途押运重要人质准备的。
“上车!”押送的军司马厉声道。
审食其先扶太公上了第一辆车,老人手脚无力,几乎是被拖上去的。然后是吕雉,她的动作依旧保持著刻入骨子里的从容,即便登上马车,也微微整理了一下裙裾才坐下。审食其上了最后一辆,坐在她斜后方,隔著车窗能看见她的侧影。
车帘放下,但柵栏缝隙足以让审食其观察外面。
雾气渐散,晨光初露。整座楚营完全活了过来,变成一台精密而暴烈的战爭机器。步兵方阵正在集结,长戟如林,皮甲在微光中泛著暗沉光泽;骑兵在营外平地上列队,战马嘶鸣;輜重车队绵延如长蛇,粮袋、箭箱、攻城器械部件被装上一辆辆大车。空气中瀰漫著皮革、铁锈、马粪和一种近乎实质的肃杀之气。
审食其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军士,投向中军大帐方向。那里已是一片空旷,大帐正在被拆卸,但帐前那片空地中央,一人一马静静矗立。
项羽。
他今日穿著一套深玄色的犀皮甲,外罩墨色大氅,胯下乌騅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息在寒冷空气中喷出白雾。项羽並未发號施令,只是静静看著眼前这一切——他的大军,他的战爭。
距离太远,审食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股无声的压迫感。那是独属於霸王的、睥睔一切的自信与决绝。范增离去、钟离眛被疏远、军心浮动的隱忧,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具伟岸身躯所散发出的战爭意志所掩盖。
项羽忽地一勒韁绳,乌騅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他拔出佩剑,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弧光,直指东方。
没有冗长的誓师,没有激昂的陈词。只有一个动作,一个方向。
但整支大军,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动,骤然开始向东流动。前军骑兵率先开拔,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步兵方阵紧隨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颤;輜重车队缓缓启动,车轮声匯成一片低沉轰鸣。
马车也被驱赶著,匯入这股洪流。
车轮滚动,车身顛簸。审食其透过车窗缝隙,看著彭城西大营的营垒、箭楼、土墙在视野中缓缓后退,最终消失在清晨薄雾里。这座困了他们近一年的囚笼,终於被拋在身后,但前方等待的,是更大的战场,更莫测的命运。
队伍沿著驰道向东行进。初冬原野一片枯黄,道路两旁不时可见去岁战爭的遗痕——焦黑的树桩、坍塌的土屋、野草丛中隱约露出的白骨。偶尔经过村落,也是十室九空,仅存的老人和孩子蜷缩在断壁残垣后,用麻木而恐惧的眼神看著这支庞大军队经过。
审食其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滎阳。
这座中原腹地的战略重镇,即將成为楚汉相爭的炼狱熔炉。在真实的歷史中——
刘邦於前年彭城大败后,退守滎阳,凭藉敖仓粮秣和成皋天险,构筑防线。项羽率军追击,双方在滎阳一带展开长达一年有余的拉锯战。期间汉军数次濒临崩溃,却又奇蹟般撑住。
而接下来的数月,將是这场战爭最惨烈、也最富戏剧性的阶段。
审食其脑中清晰地浮现出《史记》中的记载:
先是“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楚军截断汉军从敖仓运粮的甬道,滎阳城內开始缺粮。
然后刘邦欲和,项羽不允,於是——
“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这正是刚刚发生的事,范增离去。
接著,“项羽果疑亚父,亚父大怒而去,疽发背死”。范增会在归乡途中悲愤发病而死,楚军智囊彻底丧失。
而滎阳城的最终陷落,会以那样一种惨烈而传奇的方式发生——
“汉將纪信曰:『事急矣!臣请誑楚,王可以间出。』於是汉王夜出女子滎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
纪信假扮刘邦出降,吸引楚军注意,刘邦则趁乱从西门逃脱。项羽发现受骗后,怒烧纪信。
这是滎阳之战的关键转折点。刘邦虽弃城而逃,但保住了性命和核心力量。而楚军虽破滎阳,却耗尽了最宝贵的战机,未能一举擒杀刘邦。
审食其猛地睁开眼,心臟狂跳起来。
纪信替死,刘邦夜逃——这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机会!
当滎阳城破的那一刻,当楚军全城的注意力都被“汉王出降”吸引到东门,当项羽和所有將领都聚集在前线受降、全军沉浸在胜利的狂热与混乱中时——
正是楚营戒备最鬆懈、秩序最混乱的时候。
也是人质看守最可能疏漏的时候。
更是他们趁乱逃脱的黄金时机!
审食其感到口乾舌燥,强迫自己冷静推演。
时机有了,但如何实施?
首先,必须知晓確切时机。纪信替死发生在汉军粮尽、城破在即时,但具体时刻无法预知——战场瞬息万变。
其次,需要內应。陈平既然已派人传话“必有逃生之机”,说明汉营在谋划接应。但如何联络?信號是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们三人如何从看守严密的马车中脱身?即便楚营大乱,看守他们的也必是项羽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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