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死亡名单(1/2)
(1)
清晨六点的乌鲁木齐,天边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艾尔肯被手机铃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林远山。
“出事了。”林远山的声音很沉,“你现在马上来厅里,有紧急情况。”
艾尔肯翻身坐起来,睡意一下子消散了。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马上。”
掛掉电话,他迅速穿好衣服,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些发青,这几天为了追查“暗影计划”的线索,他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
艾尔肯下楼,发动汽车,朝国安厅的方向驶去。
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辆,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乌鲁木齐,早晚的温差依然很大,他把车窗摇上,打开了暖风。
一路上,他在想林远山说的“紧急情况”到底是什么。
是阿卜杜拉那边有了新进展?还是“雪豹”的行踪有了线索?又或者,是娜迪拉那条线出了什么问题?
各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国安厅大院里。
(2)
指挥中心的灯已经全部亮著。
艾尔肯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林远山、古丽娜、马守成都已经在了。周敏也在,她站在大屏幕前,表情凝重。
“人到齐了。”林远山看了艾尔肯一眼,“古丽娜,把情况说一下。”
古丽娜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档,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维吾尔文混杂在一起的电子邮件。
“这是我们今天凌晨三点截获的一份加密通讯,”古丽娜说,“发送方ip显示来自土耳其伊斯坦堡,接收方是境內一个已经被我们標记的暗网节点。”
“经过解密,我们发现这是一份名单。”
古丽娜又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的內容切换了。
艾尔肯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著十几个人的名字、照片、住址和日常活动规律。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標记——红色的圆点。
“这是『新月会』的暗杀名单。”古丽娜的声音有些发紧,“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份名单已经下发给境內的潜伏人员,他们计划在近期內对名单上的人实施『定点清除』。”
艾尔肯飞快地扫过那些名字。
第一是阿克苏的一位宗教人士,因为多次在清真寺宣讲反极端主义被標记为“叛教者”。
第三个就是喀什的一个民间艺人,他的木卡姆表演团在內地巡迴演出过很多次,被称作“文化投降者”。
第七个是乌鲁木齐的一个作家,她写的散文讚美民族团结,在境外网站上被点名批评。
第十二个——
艾尔肯的身体一僵。
帕提古丽·艾合买提,饢店店主,乌鲁木齐市老城区。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那是他家饢店的地址。
“艾尔肯,”林远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知道这对於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
“为什么是她?”艾尔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她就是一个开饢店的老太太,她能得罪谁?”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那是十年前的一段新闻画面。艾尔肯认出来了,那是那年喀什发生暴恐事件后,电视台到他家饢店採访的画面。
画面里的帕提古丽妈妈穿著那件深红色的长裙,戴著她平时最喜欢的那顶绣花帽子。她站在饢坑旁边,面对镜头,说了一段话。
“那些搞暴恐的人,不是维吾尔族人,他们是魔鬼。真正的维吾尔族人,是热爱和平的,是懂得感恩的。我丈夫是警察,他为了保护老百姓牺牲了。我为他骄傲。那些杀人的人,他们不配叫自己维吾尔族。”
视频结束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就因为这段话?”艾尔肯的拳头攥紧了,“就因为她说了几句真话,他们就要杀她?”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真话。”马守成低沉地说,“在他们眼里,这是背叛。”
周敏走上前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艾尔肯听得出来,那平静里面有一种压抑著的愤怒。
“名单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是维吾尔族,他们都公开表达过反对极端主义的立场。在『新月会』的敘事里,这些人是『叛徒』,是『走狗』,是必须被『清除』的对象。”
“他们想用恐惧来封住所有人的嘴。”林远山接过话头,“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谁敢站出来说话,谁就是下一个。”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巴扎买羊肉。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牺牲,还会骑著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载著他穿过莎车老城区的巷子。父亲总是说:“儿子,你要记住,我们维吾尔族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诚实,是勇敢,是保护自己的家人。”
父亲已经走了十六年了。
现在,有人要对他的母亲下手。
(3)
“我要把我妈转移走。”
艾尔肯睁开眼睛,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理解你的心情,”周敏说,“但是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名单上有十几个人,我们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转移。而且,转移只是治標不治本,只要『新月会』的人一天不被抓住,他们隨时可以换一份名单。”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等著他们动手吗?”
“当然不是。”林远山说,“我们会对名单上的所有人加强保护。同时,我们要抓紧时间,把『新月会』在境內的网络连根拔起。”
“保护?”艾尔肯冷笑了一声,“你们派几个人去保护?保护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艾尔肯,冷静一点。”林远山的语气严肃起来,“我知道你担心你妈,但是你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判断。你是国安干警,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敌人。”
“正因为我清楚,我才更担心。”艾尔肯的声音低了下来,“林处,那是我妈。她今年六十岁了,她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她不应该被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古丽娜轻声开口:“艾哥,要不你先去看看阿姨?我们这边继续分析情报,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
艾尔肯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林远山。
林远山点了点头:“去吧。但是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还不知道『新月会』的人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也不知道他们在乌鲁木齐有多少人。你妈那边,我会安排人去盯著。”
“谢谢。”
艾尔肯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4)
从国安厅到他母亲的饢店,开车只需要十五分钟。
但这十五分钟,对艾尔肯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他把车停在巷口,没有马上下车。他点了一根烟,看著不远处那个熟悉的店面。
这家饢店是父亲牺牲后第三年,母亲开起来的。那时候他刚上大学,家里的积蓄已经不多了。母亲不愿意靠抚恤金过日子,她说:“你爸在天上看著呢,我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女人。”
於是她租下了这个小店面,买了饢坑,开始做饢。
一开始生意並不好,她做的饢不如那些老师傅做的好吃。但是她不服输,她跑去向老师傅请教,回来之后反覆练习,常常练到半夜。艾尔肯放假回家,看到母亲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却笑著说:“这算什么?你爸当年追坏人的时候,身上挨过刀呢。”
后来,饢店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母亲做的饢有了名气,很多人专门跑来买。她还把父亲的照片,掛在店门口。
有人说她这是在炒作,她不在乎。
她说:“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丈夫是英雄。我为他骄傲。”
艾尔肯把烟掐灭,下了车。
(5)
饢店已经开门了。
门口排著几个人,都是附近的老顾客。艾尔肯认出其中一个是隔壁卖乾果的老王,他朝艾尔肯点了点头:“哟,艾尔肯回来了?你妈这两天总念叨你呢。”
艾尔肯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进店里,看到母亲正在饢坑旁边忙活。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头上包著白色的头巾,脸被炭火烤得红彤彤的。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看到儿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艾尔肯走过去,“妈,我有事跟你说。”
“等一下,我先把这炉饢贴上。”
帕提古丽拿起一个醒好的麵团,熟练地拍打几下,然后把它贴进饢坑里。艾尔肯看著她重复这个动作,一连贴了十几个饢,才直起身子,擦了擦手。
“走,到后边说。”
店后面有一个小院子,是母亲休息的地方。院子里种著几棵葡萄,现在还没到结果的季节,藤蔓上只有一些嫩绿的叶子。
帕提古丽给儿子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他对面:“说吧,什么事?”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妈,你最近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没有?
“奇怪的人?”帕提古丽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著你,或者是有陌生人到店里打听你的事情?
“没有,”帕提古丽眯著眼,“儿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艾尔肯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想要你离开乌鲁木齐一段时间。”
帕提古丽的表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为什么?”
“就是……”艾尔肯犹豫了一下,“最近工作上有些事,我怕会影响到你。”
“什么事儿?”
“我不可以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帕提古丽的声音很平静,“儿子,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躲开我的目光,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要对我下手?”
艾尔肯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直接。
“妈,你怎么知道……”
“我活了六十年了,什么事情没见过?”帕提古丽嘆了口气,“你爸牺牲之前,也是这样跟我说话的。他说,『老婆,你带著儿子先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我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能说』。”
“后来呢?你去了吗?”
“没去。”帕提古丽的眼眶有些红了,“我要是去了,他出事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艾尔肯沉默了。
“儿子,你老实告诉我,”帕提古丽看著他,“是不是那些坏人盯上我了?是不是因为我十年前在电视上说的那些话?”
艾尔肯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帕提古丽苦笑了一下,“那些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我就说了几句实话,他们就记恨上了。”
“妈,所以你更应该——”
“我哪儿也不去。”
帕提古丽打断了他。
“妈!”
“你听我说完。”帕提古丽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是躲了,你爸在天上会笑话我。”
“这不一样!”艾尔肯急了,“爸是警察,他的工作就是抓坏人,他有他的责任。但是你不一样,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没必要——”
“我怎么就不一样了?”帕提古丽反问道,“我是你爸的老婆,我是你妈,我是这条街上大家都认识的『饢店帕提古丽』。我要是跑了,那些天天来我店里买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连帕提古丽都害怕了,看来那些坏人真的很厉害。』”
“妈,你不用管別人怎么想——”
“我必须管。”帕提古丽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背对著儿子,“儿子,你知道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吗?”
艾尔肯没说话。
“他最骄傲的事情,不是抓了多少坏人,也不是得了多少奖章。他最骄傲的事情,是他让这条街上的老百姓,都知道有他在,他们就是安全的。”
帕提古丽转过身,看著儿子。
“你爸走了十六年了,但是这条街上的人,还是记得他。他们看到我,就会想起他。他们买我的饢,不是因为我的饢有多好吃,是因为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跟你爸说一声:『老艾,我们没忘记你。』”
她走回艾尔肯身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儿子,我要是跑了,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这条街上的人。我不能让他们觉得,英雄的老婆是个胆小鬼。”
艾尔肯的眼眶也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且,”帕提古丽笑了笑,“我儿子是国安干警,他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6)
艾尔肯在母亲的饢店待了两个小时。
他帮她揉面,帮她贴饢,帮她招呼客人。那些来买饢的老顾客看到他,都很高兴,纷纷跟他打招呼,问他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找女朋友。
他一一回应,脸上带著笑容。
但是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离开饢店之前,他对母亲说:“妈,这几天你多注意点,有什么事情马上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帕提古丽挥挥手,“你忙你的去吧,別老为我操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散架。”
艾尔肯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他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但是没有马上离开。
他看著饢店的门口,看著母亲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这条街上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父亲牺牲的时候,艾尔肯正在学校上课。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他这辈子最黑的的日子。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要继承父亲的事业,保护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他考上北大,学了计算机,之后进入国安系统,用了十多年时间,从一个普通技术人员,升到反间谍小组副处长。
他抓过间谍,破过大案,立过功,受过伤。
但是现在,看著自己母亲面临危险,他却感到无比的无助。
他的手机响了。
是林远山。
“艾尔肯,你妈那边情况如何?”
“她死活不肯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远山说:“我猜到了,你妈有骨气,她不会轻易低头的。”
“林处,我——”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林远山打断了他,“我已经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时盯著你妈的饢店。任何可疑的人靠近,我们都会第一时间处理。”
“谢谢。”
“不用谢。你妈是英雄的遗孀,她本来就应该受到保护。”林远山顿了顿,“但是艾尔肯,你也要明白,保护只是权宜之计。要想彻底解决问题,我们必须找到『新月会』在境內的网络,把他们一网打尽。”
“我知道。”
“所以,收拾好心情,回来工作。你妈那边,有我们盯著。你要做的,是把这些王八蛋揪出来。”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我马上回来。”
(7)
艾尔肯回到指挥中心的时候,古丽娜正在跟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討论什么。
“这是谁?”艾尔肯问。
“哦,这是技术处新调来的小李,”古丽娜介绍道,“他以前在某网际网路大厂做数据安全,对暗网追踪很有一套。”
小李站起来,朝艾尔肯点了点头:“艾处好,我叫李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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