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夜行动(2/2)
“他们会把我这几年做的事全部曝光。我会社会性死亡,我的公司会完蛋,我爸妈的坟都会被人挖了。”阿里木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没得选,我真的没得选。”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
“你有得选。”他说,“你可以选择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那些境外势力的联繫方式、他们的计划、在国內还有哪些人被发展了……你全部交代清楚,我保证,会从轻处理你。”
“从轻处理?”阿里木惨笑,“然后我在监狱里蹲二十年?”
“总比死了强。”
阿里木终於转过身来。他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艾尔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说过的话?”
“什么话?”
“我们说长大了要一起开一家网吧。你负责技术,我负责管理。我们要把那个网吧开成全乌鲁木齐最火的网吧,赚很多很多钱,然后把爸妈都接到城里住。”
艾尔肯当然记得。那是他们十四岁时的梦想,幼稚、单纯、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后来艾尔肯考上了北大,阿里木去了美国,网吧的梦想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我记得。”他说。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阿里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自己有家、有朋友、有未来。你爸对我那么好,你妈每天给我做饭,你陪我做作业……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呢?”
“后来我出去了,才发现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阿里木深深地看了艾尔肯一眼,“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不后悔。因为如果我不做这些,我可能早就疯了。”
艾尔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理解阿里木的痛苦,但这种理解並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法律就是法律,国家安全就是国家安全,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该追究的责任也一点都不能少。
“阿里木,”他最后说,“下来。我们好好谈。”
阿里木望著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老旧的、生了锈的那种。他把钥匙扔向艾尔肯,艾尔肯接住了。
“这是什么?”
“莎车老城那个房子的钥匙。”阿里木说,“你爸走后,我一直留著。有时候半夜睡不著,我会去那里坐一会儿。我知道你们早就搬走了,那个房子也荒废了,但我觉得……我觉得只要那个房子还在,我就还是个有家的人。”
艾尔肯握紧了那把钥匙。金属的冰凉透过手套传到掌心。
“跟我回去,好不好?”他说。
阿里木看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艾尔肯的心猛地揪紧了。
但阿里木没有跳。他只是顺著天台边缘的消防梯往下爬,动作很快,几乎像是在逃命。艾尔肯想追上去,却被几根横七竖八的管道挡住了去路,等他绕过去时,阿里木已经消失在楼下的黑暗中了。
“林处,目標逃脱,正在往郊区方向跑!”艾尔肯跑下楼,一边跑一边对著耳麦喊。
“收到,我们在外围拦截。”
艾尔肯衝出大楼,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呼啸而过,车牌號他记下了。他跳上停在路边的麵包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追击开始了。
(5)
郊区的夜晚是另一种味道。
街道狭窄,弯弯曲曲,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偶尔几盏昏黄的路灯。这里没有高新区的霓虹灯,只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电视光,蓝莹莹的,像鬼火。
艾尔肯把车停在巷口,徒步进去。阿里木的车也停在不远处,车门敞开著,人已经不见了。
艾尔肯穿过几条窄巷,左拐右拐,像走迷宫一样。
院子的门虚掩著。
艾尔肯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已经荒废很久了。曾经茂盛的葡萄架枯萎成一堆枯藤,土地上长满了杂草,墙角的饢坑也塌了,只剩下半截残垣。月光照在上面。
阿里木坐在葡萄架下的那张旧石凳上,背对著艾尔肯。
“你果然来了。”他说。
艾尔肯没有回答。他走到阿里木对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两个人就像小时候那样,面对面,中间隔著一张石桌。只不过石桌上曾经摆著的课本和零食,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阿里木问。
“因为这里是你最后的退路。”
“不,因为这里是我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阿里木抬起头看著头顶残破的葡萄架,“你记得吗?小时候我们最爱在架子下面乘凉。”
艾尔肯当然记得,那些日子封存在他脑海里,暖融融的透明的,带著葡萄味道的。
“日子回不去了,”他说。
“我知道,”阿里木低著头,“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敘旧的,我是来……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可以配合你们调查,把我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阿里木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从残破的院墙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哭。
“你要替我照顾一个人。”
艾尔肯皱眉。“谁?”
“我在乌鲁木齐有一个……相好。是个女人,去年认识的,她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事。她现在……她怀孕了。”
艾尔肯愣住了。
他没想到阿里木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一直以为阿里木是孤家寡人,没有牵掛,所以才会被境外势力发展得那么深。原来不是。原来阿里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放不下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
“热娜。”阿里木说出这个名字时,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是个护士,在人民医院上班。人很好,对我也好。我……我对不起她。”
艾尔肯沉默了。
“我答应你。”他最后说。
阿里木终於转过头来,正视他的眼睛。两个人隔著石桌对视,月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艾尔肯,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艾尔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恨吗?他当然恨。阿里木背叛了国家,背叛了信任,背叛了他们从小的情谊。但与此同时,他又没办法真的恨。因为那个坐在葡萄架下的人,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父亲视如己出的孩子,是这个院子里唯一还记得他父亲笑声的人。
“我不恨你。”他说,“我只是……很失望。”
阿里木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艾尔肯。
“这是『新月会』在国內的联络人名单。不全,但至少有十几个人是我確定的。还有一个人……”阿里木顿了顿,“一个你可能不太愿意相信的人。”
“谁?”
“赵文华。”
艾尔肯的瞳孔微微收缩。赵文华,那个科研院所的网络安全研究员,几个月前刚刚和他们有过一次合作,帮忙分析过一批可疑数据。
“你確定?”
“我確定。他是m国那边的人,代號叫『渡鸦』。他负责提供技术支持,帮他们入侵一些敏感系统。我和他见过两次面,一次在北京,一次在线上。”
艾尔肯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还有呢?”
“还有……”阿里木犹豫了一下,“他们在筹备一个大行动。代號叫『暗影计划』。具体內容我不清楚,但和网络有关,可能会在最近一两个月內实施。执行人……执行人里面有一个叫『雪豹』的人,很危险。”
艾尔肯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阿里木,”他说,“你愿意跟我回去做笔录吗?”
阿里木苦笑。“我有选择吗?”
“你可以选择抵抗,然后我就只能动用强制手段了。”
“算了。”阿里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累了。真的累了。这几年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每一个电话、每一封邮件都可能是催命符。我不想跑了,也跑不动了。”
艾尔肯也站起身。
两个人並肩走出院子,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是去上学,现在他们是去另一个地方。
(6)
外面的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林远山带著几个便衣,还有几辆警车停在不远处,红蓝色的警灯一闪一闪的,把城区的夜照得很不真实。
“目標控制住了。”艾尔肯朝林远山示意。
林远山走过来,亲自给阿里木戴上手銬。阿里木没有反抗,只是在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艾尔肯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愧疚、解脱、不舍,还有一点点不知道算不算感激的东西。
“好好活著。”阿里木说。
艾尔肯点点头。
然后他看著阿里木被带上警车,车门关上,红蓝色的灯光渐渐远去。巷子恢復了寂静,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墙头上叫。
艾尔肯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钥匙,金属的冰凉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想起父亲牺牲那天,他跪在灵前,发誓要做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保家卫国,无怨无悔。那时候的誓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的车走去。
今夜的任务虽然结束了,但是“暗影计划”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阿里木给的线索必须马上追查下去,赵文华,雪豹,还有躲在幕后的“北极先生”……
这场战斗,还没结束。
车子发动起来,艾尔肯朝著夜色开去。
在他身后,院子里很安静,葡萄架下的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一片枯叶。
风吹过来,枯叶转了个身,飘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