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破碎的信任(1/2)
(1)
审讯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在夏夜里固执地盘旋。
阿里木·热合曼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於膝盖。他没有戴手銬,这是林远山特意交代的——先礼后兵,看看这位技术精英到底是什么成色。
三十七个小时了。
古丽娜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捏著第四杯咖啡。咖啡早就凉透了,她忘了喝。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分析图谱显示,阿里木的心率始终维持在每分钟七十二次左右,既不焦躁,也不恐惧,平稳得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这人是块石头。”马守成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审讯员都换了三拨了,愣是一个字没撬出来。”
古丽娜没回头:“不是石头。是程式设计师。”
“什么意思?”
“程式设计师处理问题有套逻辑。”古丽娜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他现在就在跑程序呢。分析利弊,评估后果,计算最优解。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变量。”
马守成咂了咂嘴,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干了三十年情报工作,他早学会了一件事:年轻人说的新词儿不必都弄明白,看结果就行。
(2)
艾尔肯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他点了根烟,又掐灭了。然后又点了一根。
林远山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烟抽走,狠狠嘬了一口:“想好了?”
“没有。”
“那就別进去。”
“我得进去。”
林远山把菸头摁在墙角的菸灰缸里,菸灰缸是个老物件,搪瓷的,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褪色的红字。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两秒钟,说:“这趟进去,你不是审讯员。你的身份很微妙,你知道吧。”
“我知道。”
“周厅让我转告你,谈话可以录音,但不进档。”林远山顿了顿,“这是规矩之外的事。”
艾尔肯点点头。
“还有,”林远山压低声音,“他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审讯员送过去的饭菜动都没动过。我不知道他在扛什么,但肯定有原因。”
“也许在赎罪。”艾尔肯说。
“赎罪?”林远山挑了挑眉毛。
“我爸以前对我说过,人做了亏心事,最怕的不是惩罚,最怕的是欠条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你爸是很有眼光的。”
艾尔肯没说话,他把剩下的烟盒扔到垃圾桶里,拉了拉衣角朝审讯室的门走去。
阿里木抬起头。
两秒三,或者更多一些时,这时候的时间是坏掉的,慢。
“艾尔肯,”阿里木先开口,声音很沙哑,三十七个小时都没怎么说话了。
“是我。”
艾尔肯坐在他对面。
阿里木笑了笑,笑得很快,转瞬即逝,“你来审我?”
“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看我是怎么落到这个下场的!”
艾尔肯没说话,只是盯著阿里木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从六岁认识开始,几乎每条纹路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少年时的青涩,青年时的意气风发,还有现在——疲惫、苍白、眼窝深陷,但是眼神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东西,他也不清楚是什么。
是恨吗?倒也不是。
是绝望吗?也不尽然。
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无法结束的追问。
“你瘦了,”艾尔肯说。
阿里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会提起这个。
“三十七个小时没吃东西,肯定瘦了,”阿里木耸耸肩,“这也是技术,我在国外学的,断食能让头脑更清醒,適合应付审讯。”
“你在国外学了许多。”
“嗯,很多。”
沉默再次落下,这种沉默不是对抗,是两个人都在找寻一个入口,一个可以继续交谈下去的裂缝。
还是艾尔肯率先打破沉默。
“还记得小时候偷葡萄的事不?”
阿里木的脸上动了一下,那年夏天,两个八岁的小男孩趁著中午午睡的时候,偷偷地翻墙进去偷了一兜子,结果被狗追著跑了三条街,最后躲进艾尔肯家的饢坑底下,差点被窜进来的小狗尿了一身。
“记得,”阿里木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你尿裤子了。”
“是你尿的。”
“胡说,明明是你。”
“我裤子不湿。”
“你换过裤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几乎同时把目光移开。
这是什么?老友重逢的客套话?审讯室里的闹剧?艾尔肯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只有这样,阿里木才会卸下某种防备——不是对国安的防备,而是对“定义”的防备,阿里木害怕被定义,被定义成叛徒、间谍、汉奸、罪犯,任何一个词砸下来,都能把那个在葡萄架下奔跑的少年彻底压垮。
而艾尔肯要做的,就是在定义落下的那一刻,先找到那个少年。
“阿里木,我今天不是来审你的,”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阿里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好像怕被人看见一样。
“过得怎么样?”他重复了一次,仿佛是在咀嚼这个问题,“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
“那我告诉你,”阿里木抬起头来,眼神里透著一种不一样的光芒,就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火山找到了爆发的出口一样,“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跟一条狗差不多。”
(3)
阿里木开始说。
不是交代,而是讲述,他讲得较慢,时不时停顿下来,好像在记忆的迷宫里找路,艾尔肯没有打断他,只是听,审讯室的录音设备嗡嗡作响,把每一个字都吞进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出国吗?”
“考上了奖学金,全额的,”艾尔肯说,这是当年的新闻,整个巷子都知道。
“对,全额奖学金,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条街上最有出息的人,”阿里木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但是你知道吗,在那边你在这里是什么身份,在那边人家一个字都不认。”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奖学金得主,不是电脑高手,不是新疆来的学生,我只是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適的词,“要被『救』的人。”
艾尔肯皱了皱眉。
“一开始是小事,”阿里木接著说,“有人请我喝咖啡,问我家乡的事,我以为就是学术交流,很高兴地讲了很多,讲我们那条巷子的烤包子有多好吃,讲冬天全家围著炉子吃抓饭,讲古尔邦节宰羊的热闹……”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开始给我看『资料』,”阿里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各种各样的『资料』,视频、照片、採访记录等,告诉我这儿发生了什么,那儿又发生了什么,一开始我也不信,觉得这事儿挺扯的,但是架不住看多了……你懂的吧?你说谎话重复一万遍,你自己都会开始怀疑。”
艾尔肯没说话。
“后来有一次我在图书馆碰到一个白人,”阿里木眼神就飘忽起来,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找我聊天,说他对中亚文化感兴趣,尤其是维吾尔族的传统音乐,我们聊了很多,他懂的比我多,你信吗?他会用维语唱十二木卡姆。”
“北极先生?”
阿里木忽然望向艾尔肯。
“你知道他?”
“我们有他的档案,”艾尔肯道,“杰森·沃特斯,m国情报机构的中亚问题专家,掌握五种语言,含维吾尔语,他从你毕业前一年就接近你,以文化交流为由。”
阿里木沉默了。
“你以为你遇到的是知音。”艾尔肯惋惜,“但其实你遇到的是一个专门研究过你档案、知道你所有弱点的猎手。”
“我知道。”阿里木低下头,“我现在知道了。”
“那时候呢?”
“那时候……”阿里木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刚被实验室的导师当眾羞辱。因为我的英语口音,因为我的出身背景,因为我在一个学术问题上跟他意见不同。他叫我『来自落后地区的蛮子』,说奖学金不应该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
艾尔肯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杰森出现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阿里木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他不像那些人,他尊重我,欣赏我,跟我討论木卡姆的调式结构和维吾尔诗歌的韵律。他让我觉得……自己的文化是有价值的,自己这个人是有价值的。”
“所以你信任了他。”
“我被他利用了。”阿里木纠正道,“这两件事不矛盾。”
(4)
审讯室外面,林远山站在单向玻璃后面,脸色阴沉。
古丽娜已经停止了数据监测,整个人定在那里,像是被阿里木的敘述钉住了。马守成在旁边小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楚,但意思大概是国骂。
“这帮狗日的。”马守成说,“专挑软柿子捏。”
林远山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杰森·沃特斯的策反手段,从心理学角度看几乎是教科书级別的操作。先通过“资料轰炸”动摇目標的认知根基,再利用目標在异国他乡遭遇的歧视事件製造情感创伤,最后以“文化认同”为切入点建立信任关係。这种状况或许会持续好几年,就像春雨渗入土地一样渐渐地渗透,等到对方察觉的时候已经很难自拔了。
“这不是简单的策反,”林远山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是整套的系统工程。”
古丽娜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阿里木不是个例,这套方法论是可复製的,可能已经在这无数个阿里木身上使用过了,”林远山透过玻璃看向阿里木,“我们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5)
审讯室里面,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回国是你自己的选择?”艾尔肯问。
“对,”阿里木点点头,“杰森提议的,他说我出国也没啥用,还是回到自己的故乡,『为自己民族做点实事』,我当时傻乎乎地以为他所说的『实事』就是传承民族文化、教育公益等。”
“结果呢?”
“结果他给我找了个投资人,让我开公司,”阿里木苦笑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穷留学生,突然有了一家公司,一个团队,一份事业,感觉像做梦一样。”
“钱从哪来?”
“我没问,”阿里木的声音更低了,“或者说,我不敢问。”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白这种心理,人一旦接受了別人的好处,就会下意识地不去想这个好处是怎么来的,这是人的劣根性,也是所有间谍策反的原理,先给你一点甜头,然后慢慢收紧绳索,等到你发现被绑住的时候,就已经无法挣脱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艾尔肯追问。
“后来……”阿里木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后来他们开始让我做一些『小事』。一开始只是收集一些公开资料,帮他们翻译一些文件。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东西网上都能找到。但是慢慢地,要求越来越过分。他们要我利用公司的业务渠道,接触某些敏感领域的数据。”
“比如?”
“比如……基站分布图。比如交通枢纽的人流监控数据。比如某些政府网站的漏洞报告。”
艾尔肯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些东西单独看起来可能並不起眼,但如果整合在一起,就是一份详尽的战略情报地图。一旦有事发生,境外势力就能精准地知道该在哪里下手,该打击哪些目標。
“你知道这些东西会被用来做什么吗?”
阿里木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他是程式设计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数据整合的威力。但知道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承认了,就等於承认自己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为虎作倀。这种承认需要勇气,一种足以摧毁自我的勇气。
“艾尔肯。”阿里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爸对我好。”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托合提叔叔。艾尔肯的父亲。在阿里木父母双亡后资助他读中学和大学。那时候阿里木住在艾尔肯家的偏房里,两个男孩一起写作业,一起偷葡萄,一起在饢坑旁边烤红薯吃。
“我爸是那种人。”艾尔肯说,“他见不得孩子受苦。”
“他把我当亲儿子一样。”阿里木的声音开始发颤,“过年的时候给我压岁钱,开学的时候给我买新书包。我高考那年,他每天晚上骑自行车送我去补习班,风雨无阻。”
艾尔肯没说话。他记得那些夜晚,父亲总是很晚才回家,衣服被雨淋透了,却笑著说“阿里木今天又做对了好几道题”。
“后来他牺牲了。”阿里木的眼泪终於流了下来,“处置暴恐事件的时候牺牲的。我在国外收到消息,哭了一整夜。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托合提叔叔还活著,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
“他会失望。”艾尔肯说。
“我知道。”阿里木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所以我说过得像条狗。里外不是人。杰森那些人把我当工具,而我……对不起托合提叔叔,对不起你,对不起这片土地。”
(6)
审讯室外,马守成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古丽娜轻轻的把一张纸巾递给他,三十载南疆摸爬滚打的老骆驼,此时也红了眼眶。
“老马,你还好么?”古丽娜小声的问道。
“没事,”马守成瓮声瓮气地说,“就是想起老託了,以前和他一起办过案子,他这个人……真是个好人。”
林远山站在一旁,神情冷峻,他心中想著別的事情。
阿里木的情绪被衝破了,这是好事,但是情绪衝破只是第一步,真正要紧的还在后头,就是从他嘴里挖出有价值的消息来。
“准备第二阶段,”林远山对古丽娜说道,“把阿里木公司所有的客户名单,项目资料,伺服器日誌都调出来,我得知道他到底交出去了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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