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宗门而目(1/2)
第十二章 宗门耳目
晨钟响过三遍,青嵐山脉的云雾被金红色的朝霞浸染,层层宫阁殿宇的琉璃瓦上流淌著光。
沈清漪从观星阁所在的禁地区域走出,沿著青石铺就的山道向下行去。月白色的裙摆拂过石阶边缘湿润的苔蘚,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她刻意收敛了周身气息,將八品金丹带来的那种天然威压压制到最低,只维持在普通金丹初期的水准——甚至比受伤前还要弱上两分。
这是必要的偽装。
青阳真人的告诫犹在耳边。八品金丹的消息必须封锁,至少在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她只能是“恢復如初的七品金丹沈清漪”。
山道两侧,早起的弟子已开始忙碌。练气期的外门弟子清扫石阶、搬运物资;筑基期的內门弟子或三五成群赶往传功堂,或独自寻一处灵气充裕之地吐纳晨课。偶尔有筑基弟子驾驭法器低空掠过,带起细微的风声。
当沈清漪的身影出现在山道时,原本细碎的交谈声、脚步声,有了瞬间的凝滯。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嫉妒的、幸灾乐祸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她笼罩其中。
沈清漪面色如常,目不斜视,继续向前走。属於“於佳涛”的那部分灵魂,对这种被注目的状態本能地感到不適——七十年的杂役生涯,他早已习惯蜷缩在阴影里,做那个无人问津的背景。但属於“沈清漪”的记忆和身体本能,却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甚至隱隱透出淡漠的骄矜。
两种感受在她意识里碰撞,最终融合成一种更为复杂的体验:她既清楚地知道这些目光背后各自的心思算计,又能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去接纳它们的存在。
就像山不会在意风的流向。
“是沈师姐!”
“真是沈师姐!她出关了?”
“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那些可怕的诅咒纹路好像消失了?”
“废话!生生造化池加上雷源晶髓,能不好吗?听说宗主连补天丹都让凌虚长老开炉炼製了……”
“嘖嘖,这待遇……咱们苦修百年,怕也换不来一滴雷源晶髓吧?”
低语声如蚊蚋,却逃不过金丹修士敏锐的听觉。
沈清漪的脚步没有停顿,紫金色的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冷意掠过。
资源倾斜带来的嫉妒,是人性中最普遍也最容易被利用的情绪。从前那个沈清漪或许不屑一顾,但现在的她,却要將这些声音都记下——哪些人只是单纯的羡慕,哪些人藏著怨毒,哪些人……可能成为潜在的刀子。
山道拐弯处,迎面走来一队身著执法堂黑袍的弟子。为首的是个筑基巔峰的方脸青年,见到沈清漪,连忙率眾停下,恭敬行礼:“执法堂执事周岩,见过沈师姐。”
沈清漪微微頷首:“周师弟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周岩抬起头,目光快速在她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异——关於沈清漪重伤归宗、金丹濒碎的传闻,这几日在宗门內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都猜测这位天之骄女就算能保住性命,修为也必会大损,甚至可能跌落到筑基期。
可眼前的人,虽然气息比从前弱了些,但那份属於金丹修士的凝实威压仍在。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周岩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比从前更冷,更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寒泉,只是被那紫金色的眸光扫过,就让他这个筑基巔峰的执法堂执事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师姐伤势可大好了?”周岩谨慎地问候。
“劳师弟掛心,已无大碍。”沈清漪简短回应,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掛的执法令牌上,“周师弟这是要去何处?”
“奉凌霄师叔之命,巡察山门西侧『隱雾林』,近日那里有低阶弟子上报说察觉到异常灵力波动。”周岩如实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师叔交代,若遇到师姐,可提醒一句:近日宗门內外並不太平,师姐若需外出,还请多带人手,或告知执法堂一声。”
这话里的关切和警示各占一半。
沈清漪点头:“替我谢过凌霄师伯。我自有分寸。”
她不再多言,与执法堂眾人擦肩而过。
走出一段距离后,沈清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凌霄真人通过弟子传递的提醒,看似平常,实则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执法堂对她的安全確实上心,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第二,“宗门內外並不太平”——这意味著,她重伤归宗这件事,已经搅动了某些暗流。
“得儘快弄清楚,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东西。”
沈清漪心中默念,脚步转向通往主峰东侧“清漪阁”的方向——那是她作为真传弟子的专属洞府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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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阁坐落於青嵐山脉东侧一片陡峭的崖壁上,背靠千仞绝壁,面向云海翻涌的深谷。整座阁楼以青玉和沉木搭建,分上下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掛著青铜风铃,山风过处,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
阁楼周围布有聚灵阵法,將方圆数里的灵气缓缓匯聚而来。虽然比不上灵药峰顶的生生造化池,但也是宗门內顶尖的修行福地之一。
沈清漪站在阁楼前的平台边缘,望著下方翻滚的云海,沉默了片刻。
这是她“回家”。
属於沈清漪的记忆里,这里有她九十年来大部分的修行时光:深夜独自练剑的露台、堆积如山的修炼笔记、静心真人送的盆栽、一次外出歷练带回来的奇石……每一个角落,都浸透著原主的生活痕跡。
而现在,她要住进来。
以一个掠夺者的身份。
沈清漪推开沉重的木门。
阁楼內部陈设简洁雅致。一层是厅堂和书房,墙上掛著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书架上整齐码放著玉简和典籍。二层是静室和修炼室,地面铺设著温润的暖玉,墙壁镶嵌著能寧心静气的“清心玉”。三层则是臥室和露台,推开窗就能看见云海日出。
一切都很乾净,显然在她闭关期间,有杂役弟子定期来打扫。
沈清漪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走到书房的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枚玉简。
神识沉入,是《九霄雷典》第三层的修炼心得,字跡清秀工整,记录著沈清漪在修炼时遇到的困惑、尝试的解法、最终的感悟。玉简末尾还標註了日期——大约是她结丹成功后不久写的。
“雷霆之速,在於『意』先於『形』。心念所至,雷光即达……”
沈清漪默读著上面的文字,眼神微动。
这些心得对她现在修炼《九霄雷典》第四层极有帮助。原主不愧是上品雷灵根的天才,对雷法的理解確实有独到之处。许多地方,甚至给了她这个融合了两世灵魂、阅歷更深的“老鬼”新的启发。
她將玉简放回原处,又陆续看了几枚,都是类似的修炼笔记。
然后,她走向书桌。
桌面上整齐摆放著文房四宝,还有一叠未曾使用过的符纸。沈清漪拉开抽屉,里面是几瓶寻常丹药、一些空白玉简、以及……一枚巴掌大小的紫色玉佩。
玉佩呈椭圆形,表面光滑温润,內里仿佛有细微的雷光流动。沈清漪拿起玉佩,属於原主的记忆自然浮现——这是她筑基那年,父亲送给她的生辰礼,据说是沈家祖传之物,有温养雷灵根、寧心安神之效。后来沈家遭逢变故,父母双亡,这枚玉佩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念想。
沈清漪摩挲著玉佩,触感微凉。
属于于佳涛的那部分灵魂,对“亲情”“念想”这类柔软的情感,早已麻木甚至嗤之以鼻。七十年的底层挣扎,他见惯了为了一块灵石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戏码。感情是最无用的奢侈品,只会成为弱点。
但属於沈清漪的那部分残存记忆,却让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那是对逝去亲人的怀念,是对过往温暖的眷恋。
“无用的牵绊。”
沈清漪低声自语,將玉佩放回抽屉,关上。
她没有毁掉它,只是不再看。
感情是弱点,但有时候……也可以成为偽装的一部分。一个完全冷酷、斩断所有过去的沈清漪,反而更容易引人怀疑。
在书房停留了约半个时辰,沈清漪將所有玉简大致瀏览了一遍,对原主的修炼轨跡、思维方式有了更深的了解。这有助於她更好地扮演这个角色,不至於在细节上露出破绽。
然后,她走上二楼修炼室。
盘膝坐在暖玉铺就的地面上,沈清漪闭上眼睛,开始今日的功课。
《九霄雷典》第四层心法在体內缓缓运转。
与之前重伤时运转的滯涩感完全不同,此刻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顺畅无比。八品金丹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周,就吞吐出海量精纯的雷属性灵力,这些灵力比从前更加凝实、更加霸道,隱隱带著一丝紫金色的光泽。
沈清漪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与天地间的雷属性灵气產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
不需要刻意去吸收,周围的雷灵气就像受到吸引般,自动向她匯聚,通过周身毛孔渗入体內,被金丹炼化。修炼效率,比受伤前至少提升了三成!
这就是高品级金丹的好处。
不仅潜力更大,当下的修行速度也更快。
沈清漪沉浸在修炼中,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日上三竿,阁楼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才缓缓睁开眼。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浅绿色衣裙、梳著双鬟髻的少女探头探脑地望进来,见到沈清漪,眼睛一亮,却又带著几分怯意:“师、师姐……”
是林雪儿。
静心真人的另一个弟子,沈清漪的师妹,筑基巔峰修为,八十五岁——在修仙界,这年纪確实还算“少女”。
按照记忆,林雪儿性格单纯善良,天赋也不错,是水木双灵根,主修炼丹。她一直很崇拜沈清漪这个师姐,以前两人关係颇为亲近。但沈清漪重伤归宗后性情的变化,显然让这个单纯的师妹感到了困惑和不安。
“雪儿。”沈清漪开口,语气比平时稍缓了些,“有事吗?”
林雪儿走进来,手里捧著一个青玉食盒:“师父让我给师姐送些『灵薏粥』过来,说是用灵药峰新收的『玉心薏米』熬的,最是温补气血……”
她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偷偷抬眼打量沈清漪,小声道:“师姐,你真的……好些了吗?”
沈清漪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属於原主的记忆泛起一丝涟漪。她点点头:“好多了。师父费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林雪儿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但很快那笑容又收敛了,她绞著手指,欲言又止。
“还有事?”沈清漪问。
“师姐……”林雪儿咬了咬嘴唇,终於鼓起勇气,“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沈清漪一怔:“为何这样说?”
“因为、因为师姐回来之后,好像……不太一样了。”林雪儿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以前师姐虽然也清冷,但对我……不会这么……疏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师姐生气了?还是师姐怪我,在师姐受伤的时候,没能帮上忙……”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是真的在难过。
沈清漪沉默地看著她。
这个师妹,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沈清漪”。那份孺慕和依赖,做不得假。
在於佳涛的认知里,这种纯粹的情感简直奢侈得可笑。但在沈清漪的记忆里,这却是她枯燥修行生涯中为数不多的暖色。
“我没有生气。”沈清漪最终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刻意放柔了几分,“只是此番经歷生死,许多事看得淡了,性子也冷了些。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很好。”
林雪儿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
“那就好!”林雪儿破涕为笑,又恢復了活泼的样子,“师姐你不知道,你闭关这些天,宗门里可热闹了!大家都在议论你的事,说什么的都有。楚师兄那边的人,说话可难听了,说什么『天骄陨落』『资源浪费』……哼,我就知道师姐一定会好起来的!”
楚师兄——楚云峰。
沈清漪眼神微动:“楚云峰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唔……”林雪儿歪头想了想,“具体的我不知道,但听说楚师兄最近修炼特別刻苦,好像是要衝击金丹中期了。他那个跟班王师弟,前几天还在传功堂说,等楚师兄突破,就是宗门年轻一辈第一人……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品级的金丹!”
林雪儿愤愤不平,显然对楚云峰一系素无好感。
沈清漪不置可否。
楚云峰是五品金丹,一百一十岁进阶金丹初期,天赋確实不错,但比起原本的沈清漪差了一截。现在她“重伤恢復”,楚云峰感受到压力,加紧修炼是必然的。
“还有呢?”沈清漪继续问,“宗门內,最近可有其他异常?”
“异常?”林雪儿眨眨眼,“好像……也没什么特別的。哦对了,赵无极师兄最近有点奇怪。”
赵无极。
沈清漪记得这个人。凌霄真人的弟子,执法堂执事,金丹中期,四品金丹。记忆碎片里,他似乎对沈清漪有些朦朧的情愫。
“他怎么了?”
“赵师兄以前虽然也严肃,但最近特別……阴沉。”林雪儿压低声音,“我前几天去执法堂交丹药,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后山悬崖边,脸色特別难看,好像在为什么事烦恼。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似的……”
她想了想,又说:“而且,师父前几天隨口提了一句,说赵师兄最近常独自外出,不知道在忙什么,连执法堂的日常事务都交给副手了。”
常独自外出?
沈清漪记下了这个信息。
“还有吗?”她问。
林雪儿摇摇头:“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师姐,你是不是在查偷袭你的人?执法堂那边有线索了吗?”
“还在查。”沈清漪没有多说,转而问道,“你炼丹术进展如何?”
提到炼丹,林雪儿立刻来了精神,嘰嘰喳喳说起最近在尝试炼製一种三品丹药遇到的困难。沈清漪安静听著,偶尔指点一两句——虽然她主修雷法,但作为真传弟子,涉猎广泛,丹道基础还是有的。
聊了一炷香时间,林雪儿才依依不捨地告辞。
送走林雪儿,沈清漪独自站在露台上,望著远方起伏的山峦,陷入沉思。
从林雪儿这里得到的信息虽然零碎,但拼凑起来,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楚云峰一系在蠢蠢欲动,试图在她“虚弱期”爭夺话语权。
赵无极行为异常,可能与调查之事有关,也可能……另有隱情。
宗门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得去传功堂和任务殿走一趟了。”沈清漪自语。
想要真正了解宗门现状,光靠听別人说是不够的。她需要亲自去那些弟子聚集的地方,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向所有人宣告:沈清漪,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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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沈清漪离开了清漪阁,御剑前往主峰南侧的“传功广场”。
这是玄道宗弟子平日听道、切磋、交流的核心区域。广场占地广阔,地面铺著厚重的青石板,四周立著九根雕满符文的石柱,构成一个大型的聚灵和防护复合阵法。广场北侧是高台,供长老讲道;东西两侧是偏殿,设有演武场、论道室;南侧则是通往藏书阁、任务殿等建筑的迴廊。
沈清漪抵达时,广场上已有数百名弟子。
有的盘膝坐在蒲团上,听一位金丹初期的传功长老讲解水系法术的精要;有的三两成群,交流修炼心得;有的则在演武场边观摩切磋,不时发出喝彩或嘆息。
当沈清漪的飞剑落下时,广场上的喧闹声,有了明显的减弱。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这一次的目光,比早晨山道上更加复杂、更加直白。
沈清漪面色平静,收了飞剑,缓步走向广场中央。
她今日依旧穿著月白色的真传弟子服,长发用素玉簪简单綰起,除此之外再无装饰。但就是这份简单,反而衬得她容顏愈发出尘,气质愈发孤高。
尤其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此刻在阳光下,瞳孔深处那抹紫金色的碎芒更加明显,目光扫过之处,许多弟子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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