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邀月怜星(2/2)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有人起身应声,亦有士子大声讚许:“周公当之无愧!”
周行远本欲推辞,然闻此声四起,也只能轻嘆一声,微微頷首,语中却含笑:
“老夫若再辞,只怕便有负凤州百年文脉。那便如此,愿陪公子共为斯文重光。”
李肃今天真是星宿派附体,星宿老仙,文驾凤州,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周行远话音方落,眾人正欲再贺,他却忽又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李肃,缓声说道:
“李公子之言,言言可纪,一腔热忱,老夫佩服。且如今你所居,恰是旧学宫废址,往来设局、筹措教制之事,俱由你起,便是百年之后,志书也得记一句:『学宫之復,自李公子始。』”
“如此——”他顿了顿,目光微亮,语气却似不经意,“老夫斗胆请眾位见证,从今日起,学宫之中设『总学长』一席,由李公子担任。此职不涉日常教事,不拘课业讲章,却为宫中之主、士人之长。”
“而即日起,便以诸位所捐银两田產为用,著手修復旧学宫、扩建堂舍、招收童蒙弟子,添置教器、购书藏典。学宫之务,李学长可权督其纲,眾人共襄其成。”
“往后诸生入门,皆敬你一声『学长』,若有所问,亦可请教於你。老夫年高,不能久管,公子少年正盛,气象不凡,此任你当,亦是凤州之福。”嘿嘿,李肃给你总教习,你给李肃总学长,没有排练的双簧,敞亮,学长不错,可惜没有学妹呢,忧桑。
厅中一时静了半刻,隨即便有人拊掌大笑:“总学长!祭酒也不过如此哩!”
“李学长!”后席竟有士子起身先喊了出来。你们这些读书人呀,脑筋就是快。
李肃亦拱手一揖,嘴上谦辞:“李肃寒门草莽,才识浅陋,原不敢居斯尊位。然周老大人盛情难却,李某只得恬顏领之。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不吝指教,直言无讳。”
黄映双眼上翻:这句话我信你个鬼。
正议既毕,厅中气氛略松,眾人或低声议论,或频频点头,已有意欲起身交谈者。周行远环顾四方,轻轻敲盏,朗声说道:
“诸君高义,学宫之事已得良筹,老夫欣慰之至。今日既为雅集,不可尽作正言。下半席便请眾位移步四座,自由品茗论道,识友访贤,广结文谊。”
他话锋微顿,抬手一挥:“传我令,奏雅乐。”
府中早备的乐人得令,入堂列席,丝竹之声隨即起自偏殿,音韵悠扬,正是《清徽》《文始》之调,古风雅韵,一扫先前章表议论之肃,堂中氛围顿时柔和几分。
宾客们纷纷起身,互相拱手寒暄,文士拜见名儒,少年士子挤向周承宴攀谈,商贾亦乘机寻旧识、搭新线,厅中人流交错。
李肃正立於席间与几位士子寒暄,忽见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朝后门方向挪动。
那人缩著脖子,猫著腰,脚步飞快,却又不敢太明显,神情像极了白天去青楼的嫖客。
李肃眉梢一挑,嘴角微动,负手轻步绕过人群,拍了拍他肩膀。
“黄三爷,这便要走?”
黄映原本一个箭步已踏出门槛,听见这话顿时一抖,笑容比哭还难看地转了过来,手还按在门框上,笑道:
“李学长,我……我这不想出去透透气嘛,府里人多气闷得慌。”
李肃斜睨他一眼,未作声。他眼神乱飘,忽然像是灵机一动,猛地转身拉过旁边正端茶行走的一位微胖中年人:
“来来来,李学长,我给您引荐一位正经人物,这位是吴广德,广德药行的东家,专营南山人参、蜀地川附、黄精五味。”
那人满脸堆笑,皮肤微黑,身形短阔,一袭月白士子袍罩在身上,却与其神情气质非常不搭,手中茶盏也差点被黄映一拉洒出来。他抬眼望著李肃,拱手笑道:
“早听说李公子之名,今见果然风采。黄三爷常夸您是凤州第一人物,今日得见,果然不虚。”
李肃笑著回礼。
黄映早已一步一滑地往后退,边退边说:“你们聊你们聊,我不搅和……”
李肃正与吴广德閒聊药材之事,忽有两名侍女自人群中步来,脚步无声,已行至他近前。
那二人容貌皆出眾,一前一后,皆是鹅蛋面、明眸细眉,肤白若雪,身姿纤柔婀娜,步履极轻,举止嫻雅。一人年约双十,略显稚气,鬢边簪金雀釵,另一稍大一些,神情沉静,带著一股不容轻犯的从容。
二人皆著汴州近年流行的胡风长裙,上身为絳紫窄袖襦衣,下系浅碧百褶长裙,外覆薄纱帔帛,行走时裙摆微曳,纱衣浮动,仿若半月水烟。腰间束带低垂,隨步轻摆,一举一动都带著规制与气度。
年龄略大者上前,施礼柔声说道:“李学长,家主遣奴婢前来相请,愿请公子移步偏厅小敘。”学妹来了。
李肃微一頷首,便转向吴广德,拱手笑道:“吴东家,今日得遇,如饮甘泉。此番失陪,容改日登门一敘。”
吴广德连连点头,拱手作別:“李学长客气,老朽隨时恭候。”这个学弟有点吃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