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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移花宫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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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名侍女脚步轻盈,一左一右引李肃穿过主厅后廊,绕过碧纹花窗与曲折垂檐,入一座静謐偏厅。

厅中灯火柔和,檐影如水,炉中焚著百合香,一股浅甜清凉之气缓缓浮动。正中的乌木琴案前,那位抚琴女子静坐如初,似早已候李肃多时。

李肃脚步才止,她便轻抬眼眸,隨即起身,绕案上前。

她未言,先礼。

她款步至李肃身前三尺之地,凝身顿足,双手於胸前徐徐拢起,右手覆於左手之上,十指微敛,接著缓缓屈膝,身躯向前低俯,额头微垂,正是女子向上尊之人所行的再拜揖礼:一拜示敬,再拜致谢,动作沉静端雅,不露一丝浮艷。

李肃略有侧避,微一拱手还礼,目光这才正正落在她眉眼之上。

魏瑶之容,果不负“洛水之姿”之称。她肤色胜雪,宛若凝脂,眉细而不弱,直入鬢角;眼带秋水,神采澄澈而含几分自持之光。鼻挺口小,唇不点而朱,偏不施脂粉,却更胜胭脂。

她身上所穿,是一袭雪縞轻纱襦裙,广袖半敛,里衣隱现细绣银莲,腰束白玉蹀躞,隨步轻响如佩环清音。披帛为极淡烟青色云纹薄纱,自左肩绕至右肘,形如轻雾。裙摆下绣洛神泛舟之纹,绣线极细,行走间仿若水波微动,宛如洛神步水而来。

鬢髮高挽双环望仙髻,插一支金错镶珠凤釵,釵首坠三缕琉璃珠帘,轻摇微响。其余头饰皆不繁缀,却件件精雅,绝非北城那些铺货所能比。

她行礼毕,微一欠身,轻声道:“魏瑶叨扰李学长清谈,还请移座一敘。”

她声音如水波敲檐,温婉中透出教养与定力。

李肃隨她入座,厅中早备两张梨木交椅,正对琴案,几上清茶新沏。魏瑶坐他对面,略偏一侧,神態不卑不亢。

片刻后,方才那年稚侍女执白瓷茶盏徐徐奉来,盏盖微启,茶香清雅。李肃接过茶盏轻举,向魏瑶頷首致意。

她垂目浅笑,道:“茶是武阳春首,若不合公子口味,尚有旧年松露贡饼。”反正李肃都喝不出差別,你给他树叶也成呀。

李肃略一抿盏中清香,笑道:“不敢挑剔,能得佳人亲奉,已是人间厚遇。”就是就是,这大美女,喝洗澡水都行。

她轻轻一笑,眼角微动,却不接话,只缓缓转眸看向窗外竹影:“適才李学长一席话,魏瑶在帘后听尽……今日之凤州,有斯人振文教,便非旧土荒城,心下万分佩服。”

她手指轻抚茶盏边缘,指甲圆润如玉,不紧不慢地道:

“李学长方才所言『文教为纲』,在堂中听来,只觉风声如钟。可惜,如今能识这钟声者,怕不多。”

她顿了顿,抬眸看李肃,眼中波光不动:

“魏瑶生长汴梁,自幼入教坊司,学音律、通礼仪,后得恩师收录,掌一坊之事。坊中姊妹十余,俱习乐舞诗赋,所结之客,或是词臣旧將,或是商旅巨贾,亦有縉绅清贵,乐意杯中一晤。”咦,风月场所?李肃还没喝过花酒呢。

她言语从容,不见半点羞色,反而带著一种从容。

“我所主之坊名曰移花宫,既称宫者,不敢言皇气,亦不止饮宴。凡汴中权贵初入仕者,或入宫一敘;旧族新贵谋商之人,亦多以宫中茶局定计。”

“咦,移花宫?那她们两个一个是邀月,一个叫怜星?”李肃脑中一震,望著她身后两名美俾脱口而出。

魏瑶嫣然一笑,顿时满室生春:“非也,年稚的那个叫清风,年长一些的叫明月。”介尼玛镇元子!李肃可没偷你东西。

“不过,学长所起之名倒是十分雅致脱俗,更符合我这移花宫的宫名,”魏瑶顿了一顿,“那你二人以后就叫邀月怜星。”

言罢,年长那位率先侧身半步,屈膝徐跪,双手於身前叠置,低头拢发,轻声说道:“谢学长赐名。”

年幼那名则稍后半拍,双膝点地,身形低伏,额头微垂,语声如燕:“奴婢怜星亦谢过学长赐名。”

她们所行,正是婢僕跪揖之礼,不似贵妇仪態之繁,却也一丝不苟。手不过胸、目不抬视,神態恭顺中自带一股受过教养的安静,不卑不亢。

李肃嘴张的老大,这就给人改名了?抬手示意起身。两女应声而立,衣角微动,身姿如柳。瞧瞧人家这礼仪,他要把裴湄送去进修。

魏瑶眉梢微挑,声音极轻:

“说来惭愧,魏瑶虽未出嫁,却以宫主之名行事,实不过替几位老主人执一线耳。李学长若他日入汴,愿往宫中歇足半日,瑶自当清茶伺奉,不敢怠慢。”肯定去呀,半日哪够。

接著魏瑶抬眸望李肃,唇边浮起一抹温婉笑意,茶盏仍在指间旋转,却似早已有言欲发。

“適才席间听学长侃侃而谈,论势立义,辞采清明,节奏鏗鏘,想来不独於兵事洞察如镜,於文章风骨,亦是饱读诗书之人。”李肃饱读个毛线。

他笑道:“昔年粗读几卷圣贤,未敢妄称才识,只是不忍世道沉沦罢了。”

她轻轻点头,眼波微转,续道:

“学长谦也。今日魏瑶亦觉汗顏,適才开席时所奏一曲白玉修罗,实是汴中教坊司近来传唱之作。”

“此曲如今不止汴梁,便是长安,洛阳,乃至晋地,各坊女乐皆爭相效之,音调虽激昂,却已无新意。”

她说到此处,语气微敛,神情间多了几分认真:

“今日文华雅集,凤州士贤毕集,魏瑶所奏,不过旧调重弹,实感愧色。然目睹学长风采,听君言辞,忽觉灵机一动,心有所动,不敢自作主张。”

她抬眼望来,眼中露出一丝颇为郑重的诚意:

“学长刚才为我侍女取名,都是信手拈来,既雅又丽,敢请学长为奴所谱新调赐词,使瑶得带回汴梁,若能得其神意,坊司中独成一脉,不让诸坊同调。”

她一顿,轻笑一声,语气软下来几分:“若能如此,魏瑶不但敢在汴中诸宫诸坊前唱首,亦可日日以歌为礼,谢今日之雅赐。”这张臭嘴呀,怎么办,怎么办?

李肃手指在茶盏盖沿上转了一圈,脸上掛著不急不缓的笑,心中却已如临大敌。

他才学会砍人没几天,哪里会作诗。

面上却半点不能露怯,遂一口將茶盏抬起,咕咚一口乾了半盏茶,轻咳一声,点头不语,假装思索。

魏瑶微微垂首,笑而不言,似在等李肃吐珠生玉。

李肃眼神一飘,东望了望雕花窗欞,西看了看帘后焚香,左看看怜星的裙角,右看看邀月的耳垂。

怜星默默续茶,李肃继续喝茶,敦敦敦,怜星又续茶,李肃,敦敦敦......

“雪纱……移花……风月……美女……花酒……”我在心里胡乱蹦字,脑门冒汗,肯定是茶太烫了。

再看魏瑶,她的模样依旧温婉动人,眼神清明。

忽然间,杯中茶麵微动,一缕烛火摇曳,窗外正好月光泻入,琴台案角落下一点微光反照其上,恍如星子坠入盏中。

不喝了,放下茶杯,李肃看著魏瑶,一副曹植装十三的表情:“適才偶思一段旧词,不知可堪入曲。”

魏瑶说道:“请讲。”

“见笑了,”李肃轻声吟出:“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星照琴台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嘻嘻,李肃偷偷改了一句,还好还好,记得这一首。

三人没有反应,一坐两站,也没说话。怎么回事?只有李肃左顾右盼,还是没动,他学会了日本人的特殊技能?

突然,魏瑶长吸一口气,眼中神色异样,指尖竟然轻轻颤抖。还好还好,动了。

她喃喃重复了一句:“星照琴台后……泪湿春衫袖……”眼角缓缓流转一丝异样神采,似是將此句深记心间,又似怕转瞬即忘。

而在她身后,那年稚侍女怜星,原本静立如画屏中之人。

此刻却抬手掩唇,眼眶竟已微微泛红。她没说一句话,只是目光定定落在前方。

她一动不动,任灯光映在面上,泪却无声滑落。

她或许想起了什么人,又或许,这句“泪湿春衫袖”恰恰戳在她心口上,从未痊癒的旧处。

而另一个侍女邀月,原本神情清冷、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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