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双线棋盘·承(下)(伊耿歷299年)(2/2)
奥柏伦掂了掂皮囊的重量,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传闻是真的?那个葛雷乔伊家的疯子真的葬身鱼腹了?”他解开繫绳,朝囊內瞥了一眼,眉毛微微扬起,“倒是件稀罕玩意儿。不过容我冒昧——”他將皮囊在掌中转了一圈,声音里带著多恩人特有的慵懒腔调,“这世上能逼我用上这东西的活人,凑得满一只手的指头数么?”
他转身走出舱门,戴蒙·沙德为他拉开。在跨出门槛前,奥柏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你决定来多恩,到阳戟城找我。如果决定继续当海盗……那就別死在太蠢的人手里。那女孩的儿子,应该死得有点尊严。”
说完,他消失在舱外的夜色中。戴蒙·沙德向戴伦微微頷首——那个动作很正式,是骑士对值得注意的对手的礼节——然后跟了出去。
舱室里只剩下戴伦的人。海风从敞开的舱门灌入,带著咸腥和远处潘托斯灯火甜腻的气味。昆顿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著学者罕见的急促:
“大人,如果伊利里欧真是幕后黑手,那这场宴会就是陷阱——”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舱外传来。
罗索走进来。戴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学士今天换了身深蓝色的长袍,料子比平时那件沾满鸽粪的灰袍好得多。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身上的气味:不再是刺鼻的鸽粪和穀物味,而是一种陌生的、甜腻的香料味,里面混著一丝薰香的气息。
戴伦皱眉。那香味太浓,浓得不自然,像为了掩盖什么而故意涂抹的。
“大人,”罗索躬身,声音里的恭顺比平日更深,“伊利里欧总督的僕人已到,总督的马车正在码头候著。”
“知道了。”戴伦走向舱门,经过罗索身侧时,那股子甜得发腻的香气愈发冲人——仿佛盛夏时节烂在藤上的蜜瓜,闷得人脑仁发沉。
“你洒了香水?”戴伦停下脚步。
“是,大人。”罗索的回答平静无波,“要参加总督的宴会,总不能……带著鸽舍的味儿去。”
“你不必跟去。”戴伦盯著他那张平静的脸,试图从那唯一的眼睛里找出些什么——慌乱、躲闪,或者任何一丝异常。但什么也没有,那只独眼坦然得像口枯井,映著油灯跳动的光。“我也不会坐什么马车。”
罗索只是躬身,静静退出舱室,仿佛戴伦的话不过是句寻常的吩咐。
戴伦转向角落的阴影。“科索。”
多斯拉克人从暗处迈步而出——他一直在那里,蹲踞的姿势像草原上等待时机的猎豹,呼吸轻得几乎与船木的呻吟融为一体。“卡奥。”他应道,喉音低沉。
“让所有能跨上马背的战士做好准备,你挑三百人隨我赴宴,其余的,在外接应。”戴伦的目光转向舷窗外渐深的夜色,“我听说,真正的卡奥在潘托斯从不以双脚触地。我们也一样。”
科索眼底燃起火光——那是战士听到战马与刀锋时將有的光。“是的,卡奥!”他右手捶胸,皮革护腕相击的闷响像远方的战鼓。
戴伦转向马索斯,语气转为另一种节奏——不是对草原兄弟的简短號令,而是对舰队指挥者的清晰託付:“马索斯,舰队需要做好隨时启航的准备。锚要轻,帆要整,桨手不离舱位。”他顿了顿,指尖在粗糙的海图边缘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线,“若瞭望手看见城內火起三处——便是我需要接应。届时你领快船突入內港,其余战船封锁水道,截断任何追击。”
他的目光落向舱门內侧的疤脸,话音里添了层薄冰:“疤脸隨你同去。他识得我的手势,也看得懂港口的暗號——你们二人,眼睛要比潘托斯的灯塔更亮。”
马索斯听懂了那未言明的意味:疤脸是戴伦的眼睛,也是悬在他颈后的刀。他肃然点头:“明白,大人。舰队会成为您最稳的盾,最利的矛。”
戴伦不再多言,只轻轻摆手。三人躬身退出。
“大人——”昆顿还想说什么。
“如果我不去,”戴伦转身,那只紫罗兰色的右眼里倒映著油灯最后的火苗,“就等於告诉伊利里欧,我知道了他的秘密。那他会立刻从暗处转到明处,用整个潘托斯的力量碾碎我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如果我去……那我们就还有时间。有时间准备,有时间应对,有时间……让他为背叛“亲情”付出代价。”
昆顿沉默,最终点了点头。
戴伦踏出船长室,踏上扎勒岛號的甲板。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深秋的寒意和海水咸腥的气息。远处的潘托斯城灯火通明,音乐声隱约可闻,像一场盛大葬礼的前奏。
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划破夜空。阿特雷克从寧静號飞来,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低沉有力。幼龙落在戴伦身旁的缆桩上,熔金的瞳孔盯著远处那片璀璨的灯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预警。它凑近戴伦,用粗糙的吻部蹭了蹭他的手,鳞片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留在这里。”戴伦摸了摸它的头,手指抚过颈后那些日渐坚硬的鳞片,“如果我天亮没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特雷克低鸣一声,展开翅膀,但没有飞走。它在戴伦头顶盘旋了一圈,熔金的瞳孔死死锁定总督府的方向,然后落回寧静號的桅杆顶端,像一尊黑色的哨兵雕像,融入夜色。
戴伦最后看了一眼舰队。十七艘船在黑暗的水面上排成沉默的阵列,红黑旗在夜风中低垂。马索斯已经在传令,水手们开始悄无声息地忙碌——收缆的摩擦声、压低的交谈声、武器检查的金属轻响。科索翻身上马,多斯拉克战士们跟在他身后,马蹄包裹著粗布,落在码头的石板上只有沉闷的轻响。
戴伦走向马厩——那里拴著一匹黑色的骏马,卓戈卡奥当年送他的礼物,草原人称之为“黑王”。马儿见到他,喷了个响鼻,漆黑的眼瞳在夜色中闪著光。他抚过马颈,翻身上鞍,皮革马鞍熟悉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像某种久违的联结。
马队开始移动。戴伦骑在最前,科索在他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三百名多斯拉克战士紧隨其后——后面还有更多。马蹄声在潘托斯的街道上响起,不疾不徐,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海湾旁那座九塔耸立的宫殿。
而在码头更深的阴影处,奥柏伦站在一艘多恩快船的船舷边,看著这支马队远去。戴蒙·沙德立在他身侧。
“他会死吗?”戴蒙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明天的风向。
“可能。”奥柏伦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那枚银戒,“但如果他能活下来……”他顿了顿,橄欖绿的眼睛在夜色中闪著幽暗的光,“那就有意思了。”
“我们要回多恩?”
“不。”奥柏伦转身,丝绒外衣在夜风中翻涌,“我们在这等一夜。看看日出时,潘托斯的港口会多出几具尸体——或者,多出一个真正有资格上棋盘的人。”
夜风骤强,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远处,宫殿的烛光灿烂如虚假的白昼,像一场盛大葬礼的烛光,为即將登台的演员提供最后的照明。
而戴伦正骑向那片光。
他的手始终按在弯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