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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新会故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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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宝瑛坐在祖厅的酸枝椅上,手里捏著一封刚从县城送来的信。

信是县学的教諭写的,无非是些勉励的话,说启超此去京师,若能高中,便是新会全县的体面。

他把信折好,抬眼看向站在天井边的长子。

启超十九岁了,是个大人了,可梁宝瑛看得出,儿子的心不在这儿——不在祖厅,不在茶坑,甚至不在广州。

“明日几时启程?”梁宝瑛问。

“回父亲,县里的船说卯时到江门,接了人便走。”

梁宝瑛点点头,沉默半晌,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

启超依言坐下,目光扫过祖厅四壁。这屋子他从小看到大,每一块砖、每一道梁都熟得很。正中供著列祖列宗的神位,香炉里还有昨夜母亲留下的香灰。

一切都是旧的,像这茶坑村的山水一样,多少年不变。

“你此番北上,”梁宝瑛开口,“经广州,过南雄,越大庾岭,入江西,再沿赣江而下,过九江,转长江,北上运河,进京。少说也得两个月。”

“儿子晓得。”

“路上仔细身子。北边冷,不比家里。”

梁宝瑛顿了顿,“到了京城,不可多言,不可多事。你那些——那些什么西洋书,什么《万国公法》,尤其是那几分私藏的报纸,收一收。会试考的是四书五经,是朱注,不是洋人的东西,不是….谋逆的东西。”

启超垂下眼,没吭声。

梁宝瑛知道儿子不服。

这孩子自小聪明,过目成诵,十二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在整个广东都是有名的神童。可越聪明,越容易走偏。

这几年他看那些洋人的书,结交那些谈时务的人,梁宝瑛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没说破。明日就要北上,这话,他必须说。

“你知道咱们梁家,是怎么来的吗?”梁宝瑛忽然问。

启超抬起头,有些意外父亲突然又说这些老话。

“咱们这一支,是福奐公之后。福奐公,是梁氏第十三世。”

梁宝瑛的声音缓下来,讲一个讲了很多遍的故事,“福奐公当年,不过是个教书先生,带著一家老小,从新会县城搬到这茶坑村来。那时候,这儿还是荒山野岭,虎豹出没。福奐公带著儿子们,开荒、种地、建屋、办学。几代人下来,才有了今天。”

“咱们这一支,从来不是大户,不是显族。”

梁宝瑛看著他,“你曾祖辈,高祖辈,都是读书人,可都没能中举。到你祖父这一辈,才算在乡里有了些名声。你祖父寅阶公,一辈子教书育人,临老也不过是个岁贡生。我这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中,只能守著这几亩薄田,在乡里办办团练,管管族里的事。”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咱们这样的家族,最怕什么?”

启超没答。

“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断了路。”

梁宝瑛一字一句,“读书的根断了,往上走的梯子断了,在这乡里的立足之地,也就断了。你祖父、我,拼了一辈子,图什么?图的就是让你能站得稳,走得远。”

“父亲,”

启超终於开口,“儿子知道您的心意。可儿子在想——走得远,就一定要走科举这条路吗?”

梁宝瑛眉头微微一皱:“你什么意思?”

启超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亮光跳了跳:“为何不走陈兆荣那种强国之路?”

祖厅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梁宝瑛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张常年晒得黝黑的脸,先是白了一白,隨即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放肆!”

这一声吼,震得屋樑上的灰尘都往下落。

后院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又停住了,不敢进来。

梁宝瑛指著儿子的手在抖:“你——你——那个乱党,那个叛逆,你提他做什么?你要学他?你想学他?”

启超也站了起来,但没退,也没躲。

他看著父亲的眼睛,“儿子没想学他。儿子只是想知道——一个渔民的儿子,能做成那样的事,咱们读书人,反倒不如他?”

“他做成什么事?”梁宝瑛的声音几乎破了音,“他那是造反!是谋逆!他打败了法军不假,可他占安南、占台湾,他眼里还有朝廷吗?他眼里还有皇上吗?”

“朝廷打不过法军。”启超忽然说。

这一句,像一瓢冷水浇在火上。

梁宝瑛愣住了,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启超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却字字清晰:“父亲,儿子看过那些洋人的书,也看过邸报,还有他们印的公报。

这么多年多,朝廷拿洋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委曲求和就是卖国。可陈九——他一个渔民出身的人,他打退了法军,他占了马尾,他让洋人怕他。”

他顿了顿,看著父亲的眼睛:“父亲,儿子有时候想,朝廷怕他,是不是就因为,他能做成朝廷做不成的事?”

梁宝瑛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这逆子”,想说“你懂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良久,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你坐下。”他说,声音忽然老了十岁。

启超依言坐下。

祖厅里静了许久,只有后院的鸡叫,远远传来。

梁宝瑛开口,“你以为,新会县的士绅们,心里没想过你说的这些?”

“你以为,只有你看那些洋人的书,只有你知道朝廷打不过洋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菸袋,慢慢往铜烟锅里装菸丝。手有些抖,菸丝洒出来一些。

“我告诉你,茶坑村的士绅,新会县的士绅,广州府的士绅,心里都清楚。从道光年间打到今天,打一次败一次,割地、赔款、开口岸——哪一样不是从咱们身上割肉?”

他划著名火柴,吸了一口,烟雾在祖厅里慢慢散开。

“可你知道,为什么大家还供子弟读书、考科举?为什么你祖父拼了一辈子,我拼了一辈子,就是要把你供出来?”

启超没答话。

梁宝瑛指了指祖厅四壁,指了指供著的祖宗牌位:“因为咱们不是那新会陈氏旁支的陈兆荣。陈九是渔民出身,又早早把整个家族都迁移到洋外。

他光脚不怕穿鞋的。他败了,大不了退回海里,退回洋外。

咱们呢?咱们有祖宗留下的这点田產,有族里的老老小小,有这茶坑村几百年的根基——败了,往哪儿退?”

他盯著儿子的眼睛:“你以为士绅是什么?

是有功名的人?是读书人?是——我告诉你,士绅是朝廷和百姓中间的那层皮。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咱们管;百姓有话说不出的,咱们替他们说;赋税收多了,咱们出面去爭;洋人欺到头上了,咱们组织团练去挡——可有一条,咱们轻易不能造反。”

他吸了口烟,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因为造反,就把这层皮撕破了。

皮一破,那就真乱了。乱了,真正吃亏的是谁?不是那些泥腿子,不是那些流民!是咱们这些有家业要守的人。”

“你是说……”启超慢慢开口,“士绅怕乱?”

“怕。”梁宝瑛答得乾脆,“比怕洋人还怕,比怕换个皇帝还怕。洋人来了,朝廷来了,顶多要钱要地,还能谈,还能忍,祖祖辈辈扎根在这里,总能起来。

乱起来,那就什么都没了。长毛闹的那十几年,你没赶上,我听你祖父说过——那才叫真正的怕。

田没人种,屋没人住,见人就杀,士绅杀得七零八落,读书人提著脑袋东躲西藏,死了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一大家子,死无葬身之地,那是灭种啊....”

他掐灭了烟,把菸袋搁在桌上。

“你问我为什么还要让你去考科举?你以为我是图那点俸禄?图那顶乌纱?”

他苦笑了一下:“启超,你记住——大清这棵树,根早就烂了,可咱们士绅,是靠著这棵树长的藤。树倒了,藤往哪儿爬?”

他站起来,走到祖宗牌位前,背对著儿子。

“你祖父临死前,拉著我的手说,宝瑛,咱们梁家,十世为农,到你祖父这一辈才算有了功名。这不是咱们家有多了不起,是这条路太难走了,一步走错,就跌回泥里去。

你要记住,让子弟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保家守业,是为了在地方能说话,能掌权,能罩得到家里。哪怕是条烂路,也比没路强。哪怕是个摇摇欲坠的朝廷,也比没有强!”

他转过身,看著儿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朝廷不行了?你以为我没想过,这大清还能撑几年?”

“可咱们能怎么办?跟著陈九去造反?他那一套,成得了事吗?谁知道?咱们敢赌吗?

就算成了,他那一套,能用咱们这些旧读书人吗?跪得不够快,怕是头一个要杀的,就是咱们。”

他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

“你以为,咱们新会人,家家户户,谁不知道陈九是谁?”

............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下去。

“陈兆荣这个人,我见过。”他说。

启超猛地抬起头。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梁宝瑛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时候,我去县里办事,在江门渡口见过他一面。”

他回忆著,眼睛眯起来:“十来岁,不高,黑,看著跟个普通苦力没什么两样。可他腰里別著刀。那时候广东乱,土匪多,可他带著四个毛头小伙子往那儿一站,没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內。”

“他求人办事,我站在边上听了两句,那时候茶马镇那一支陈氏的日子很不好过,他想在江门渡口寻个活计,我当时看不过去,还在旁边说了几句。”

梁宝瑛转过头,“他叔公的事在新会县闹得很大,可新会这些大户大都不感他们那一支的情,为什么?因为走得太近,有杀身之祸。”

“短短二十多年,谁能知道他能走到今天?原本他们家,也算是这县里有名望的.....起起落落,谁又看得准?”

梁启超若有所思。

“现如今,有人骂他,说他是海盗,发的都是不义之財。可更多的人,说的是——这人,有本事。”

梁宝瑛的声音涩涩的,“能让洋人怕他,能让南洋的土王敬他,能把生意做到那么大,能把枪炮船舰养起来,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启超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说话。

“可你知不知道,”梁宝瑛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沉下来,“他后来名声越来越大,广州城里来了陆续来了好几拨人?”

启超心中一动。

“最开始那几个人,说是两广总督衙门的人,来新会访查民情。

可他们问的,全是陈九的事。

他的祖宅在哪,他还有什么亲戚,他的人回来跟谁见过面,说过什么话。”

梁宝瑛看著他,“那时候你还小,你不知道。

那几个月,整个新会县的士绅,没有一个敢议论陈九。

祠堂里的族老,专门开了会,让所有人都把嘴闭上。谁敢在外头说认识陈九,谁就是给全族招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这些年新会人没有投奔他的?可为什么没人提?因为广州那边,一直有人在盯著。

陈九占马尾那年,新会县来了一队绿营兵,说是巡防,在县城里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知县大人每天晚上都要去拜会那几个带兵的,递上去的名册,写满了新会所有有功名的人的名字。”

启超听得脊背发凉。

“陈九再能,那是他的事。咱们跟他不沾亲,不带故,他风光也好,败亡也好,都跟咱们没关係。”

他停住,看著儿子。

梁启超一直低头沉默,

梁宝瑛没吭声,一直等著他开口。

“咱们新会人,真的就愿意,一辈子这么——忍著吗?”

梁宝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祖宗的牌位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著,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你知道新会这地方,出过多少人,漂洋过海,去南洋,去金山,去所有能活命的地方?”

”你又知道谁家里在他那里安插了子侄辈?”

“咱们这儿,地少人多,活不下去。

不走,就得饿死。可走了,朝廷不认你。你在外头挣再多钱,置再多產业,只要没功名,你就还是流民,是弃民。”

梁宝瑛转过身来,看著儿子,“陈九为什么养兵?为什么占地盘?谁人心里不清楚?他將来是要打回来的,整个新会县的人不吭气,你知道谁会给他带路,谁又会给清廷告密?”

他走近几步,站在儿子面前,目光定定的。

他说,“你是举人。你若能中了进士,做了官,你就是朝廷的人。你站在朝堂上,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帮。那时候,你若还想做什么,才有分量。”

………………

“这些年,我夜里睡不著的时候,常想一件事。”

他说,“咱们士绅,到底是什么人?说是朝廷的人吧,朝廷从来没真把咱们当自己人——顺治年间的奏销案,康熙年间的哭庙案,杀的就是咱们这样的人。说是百姓的人吧,可吃的穿的,又都是祖宗留下的田產,是百姓交的租,到了长毛作乱,杀得还是咱们这样的人。”

他看著儿子:“两头都不靠,可两头都得靠。这就是士绅的命。”

启超听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父亲……”

“你听我说完。”梁宝瑛摆摆手,“我让你去考科举,让你去做官,不是指望你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当然,真有那一天也好,可我心里真正指望的,是你到了那个位置上,能给咱们,多留一条路。”

他指了指门外:“將来不管是谁坐天下,是皇上还是首相,是朝廷还是別的什么,甚至哪怕是那个陈九,咱们得让人家用得上。用得上,就能活下去。活不下去,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盯著儿子的眼睛:“你懂我的意思吗?”

启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懂。父亲的意思是——爬上去,占住权,守。”

“守。”梁宝瑛点点头,“守祖宗留下的这点根基,守读书人这条路,守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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