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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四大寇(大章加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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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歌赋街二十四號,

“杨耀记”的招牌悬在门楣之上。

铺面不大,卖的是杂货与洋货,兼做些南北行生意。

杨鹤龄站在窗前,望著楼下往来的人流,忽然笑了一声:“你们说,这满街的人,有几个知道自己是亡国奴?”

屋內无人应答。

他回过头,见孙中山正低头翻著一本英文书,陈少白斜靠在酸枝椅上把玩一只鼻烟壶,只有尢列抬起头,悠悠地接了一句:“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也不过是多个酒钱。”

杨鹤龄的父亲在澳门经商,在香港置下这间铺子,本是指望儿子能安心做买卖,光大门楣。谁知杨鹤龄从广州算学馆毕业后,非但无心生意,反倒把这里变成了几个年轻人的聚谈之所。

孙中山在香港华人医学院读书,陈少白是他的同学,尢列则在华民政务司署当书记。四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每逢课余假日,便在“杨耀记”楼上高谈阔论,往往至夜深方散。

今夜,尢列带来一包从广州捎来的龙井,陈少白从荷李活道的洋行买了几听英国饼乾,孙中山则刚从学院下课。

四人围坐在酸枝圆桌前,窗外是歌赋街的灯火,窗內是年轻人蒸腾的热气。

“逸仙,”

杨鹤龄转过身,看向孙中山,“你那本《法国革命史》可看完了?”

孙中山抬起头,將手中的书合上,封面赫然印著法文书名。

他今年二十四岁,面容清瘦,目光却有一种异样的沉静,

“看完了。

法兰西人杀了一个国王,换来的是平等、自由、博爱三个词。我们杀了多少皇帝?可百姓还是百姓,奴才还是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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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白放下鼻烟壶,坐直了身子。

他生得俊秀,是四人中最年少的一个,不过二十一岁,却已有了几分名士派头。

他祖父是牧师,父亲是乡绅,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后来又入了广州格致书院,中英文俱佳,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可他偏偏不安分。

“法兰西的百姓,”陈少白说,

“杀国王之前,要先知道国王可以杀这个道理。我们的百姓呢?四万万人,有几个知道朝廷是可以不要的?”

“知道又如何?”尢列仍是那副淡淡的语气,“知道造反要杀头,九族都要诛。你我去说,人家当你疯癲。你我做了,人家还要帮著官府来捉你。”

尢列年长孙中山一岁,是顺德人,出身书香世家。

他十七岁隨家人东渡日本,后来又北上京津,遍游华北华东,最要紧的是——他在上海加入了洪门。

他从未细说,孙中山也从未细问。但正是因为这个身份,他在四人中最沉得住气,也最懂得秘密二字的分量。

“那我们就等著?”

杨鹤龄急了,“等朝廷自己倒?等洋人发善心?还是等孔夫子从坟里爬出来救人?”

他虽是富商之子,却有一腔热血。

当年在广州算学馆与尢列同窗时,便常听尢列讲洪门的故事,讲明末遗民的悲壮,讲天地会的忠义。

后来与孙中山重逢,更是如鱼得水,恨不得立刻拉起一支队伍,打到北京去。

“不是等。”孙中山缓缓开口,

“是教。是让更多人知道。你我今日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將来都会有迴响。”

“你们应当都见过。”

孙中山说道,“在满清治下,我们的同胞,被打了不敢还手,被骂了不敢还口,被杀了也无人问津。

可他们不是生来如此的。”

杨鹤龄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陈少白默然无语,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尢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有说话。

“逸仙,”尢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孙中山脸上,“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

“哪句?”

“推翻朝廷。”

室內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杀头的话。”尢列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你应当知道香港有多少满清朝廷的密探,传出去,你我的人头迟早都要掛起来以儆效尤。”

“我知道。”孙中山说。

“那你还说?”

“因为这是真话。”

孙中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在翠亨村的时候,见过一个老人。他年轻时参加过太平军,跟著洪秀全打到过武昌。后来天京陷落,他逃回广东,隱姓埋名几十年,靠给人打短工度日。

我问他:你后悔吗?他说:不后悔。我问他:你们当年为什么造反?他说:活不下去了。我问他:如今的日子比那时候好过吗?

他说:更难过。太平军败了,朝廷更凶了,洋人更狠了,百姓更穷了。”

他盯著眼前的三人。

“那个老人去年死了。前几年,他把一张太平天国的圣票夹在信纸里寄给我,让我等他死了烧给他。他说:到了那边,还要用。”

陈少白忽然笑了一声,“洪秀全?成不了事。他占了半壁江山,最后还不是败了。”

“因为他不是真的造反。”尢列说,“他是想做皇帝。一门心思想做皇帝的,最后都当不了皇帝。”

“那谁是真的?”杨鹤龄问。

无人回答,或者说都默契地看了一眼外面,没吭声。

香港,是那位的养老地。

而很多人,都在等著。

或是等著他死,或是等著他起身,等著他下令,等著他在报纸上来一封新的告同胞书。

————————————

陈少白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他的手很稳,但眼神里有一种亢奋,

“我今天在书院听何启先生讲课,”他说,“讲的是英国的议会制度。你们知道吗?英国的国王现在只是个摆设,真正管事的是议会,是首相。老百姓可以骂国王,可以骂首相,可以在报纸上公开说他们的坏话,官府不会抓人。”

何启是香港的名流,也是孙中山的老师。

他毕业於英国阿伯丁大学,是香港华人执业大律师,后来又在医学院任教。他与胡礼垣合著的《新政真詮》主张仿行西法、改革政治,对孙中山影响很大。

“何先生说,”陈少白继续道,“一个国家要强,就要让老百姓说话。老百姓不敢说话的国家,再大的兵舰也是纸老虎。”

“让老百姓说话?”尢列冷笑一声,“在北京城门口贴个告示,骂两句朝廷试试?看是老百姓的嘴硬,还是刽子手的刀硬。”

“所以要有枪。”杨鹤龄说,“洪秀全有枪吗?他有。可他还是败了。”

“洪秀全败,不是败在没有枪。”

孙中山重新坐下,语气平静而坚定,“是败在没有理。他只说我是天父的儿子,不说人人都是天父的儿子。他只说要推翻清朝,不说推翻了之后怎么办。

他打下南京,做的第一件事是盖皇宫,是选妃子,是学皇帝的派头。这样的造反,贏了也是输。”

“美国人的独立宣言,开篇第一句:人人生而平等。这是造反的道理。法国人的《人权宣言》,第一条:人生来而且始终是自由的,在权利上是平等的。这也是造反的道理。我们造反,也要有我们的道理。”

“我们的道理是什么?”陈少白问。

孙中山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八个字:

“驱逐韃虏,恢復中华。”

尢列的目光闪了闪。这是洪门的口號,他再熟悉不过。

恢復中华,这四个字有多少血泪?那是曾经的辉煌和尊严。

“然后呢?”他问。

“然后?”孙中山看著他,“然后建立合眾政府。像美国那样,像法国那样。不要皇帝,不要世袭,总统由人民选举,任期到了就换人。”

“人民?”尢列轻轻摇头,“我们的百姓,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怎么选举?”

“所以才要办学,才要开民智。”

孙中山说,“我去年写给郑藻如的信,说的就是这个。先在香山办农会、禁鸦片、兴学堂,一县做成了,一府就能做;一府做成了,一省就能做;一省做成了,全国就能做。”

郑藻如是香山同乡,曾任清政府驻美国、西班牙、秘鲁三国公使,当时正退休在家。孙中山今年给他写信,提出在香山县试行改良的主张。

杨鹤龄听了,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稳扎稳打,不惊动人。”

陈少白却不以为然:“一县一县地做,要做到哪一年?四万万人,等得起吗?洋人可不等我们。”

“等不起,”孙中山说,“所以更要快。怎么快?有人去办农会,有人去办学堂,有人去运动军队,有人去联络会党。各做各的,齐头並进。”

他的目光落在尢列身上。

尢列知道他看的是什么——洪门,天地会,遍布南中国的秘密组织,几百万会眾,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尢列沉吟片刻,说:“会党讲义气,但不懂主义,不懂民主和自由。他们反清,是因为朝廷害他们活不下去。我走遍好几个地方的洪门,只有上海的好些,没有那么可靠。”

孙中山摇了摇头,“不见得。那位九爷不也是会党魁首?他一手利刃,人头滚滚;一手教义,教化人心。说到底,会党也是老百姓,只要有人去教,他们也能懂大义。”

孙中山说,“让他们知道,反清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让天下人活命。让他们知道,清朝倒了,不是换一个皇帝,是彻底换个天下。”

尢列看著他,忽然笑了:“逸仙,你是个会说话的人。难怪关景良的父母不让他跟你来往,怕他把儿子带坏了。”

关景良是孙中山在西医书院的同学,父亲关元昌是牙医。

孙中山也笑了:“关景良是个好人,可惜父母管得太紧。他不来也好,省得连累他。”

“连累?”杨鹤龄大声道,“我们做的事情,本来就是要连累人的。怕连累,就不做了?”

“做!”陈少白一拍桌子,“我第一个跟你做!要我做什么?”

“你先读书。”孙中山说,“把书读好,把英文学好,將来有用。”

“读书?”陈少白瞪大眼睛,“我读得还不够多?我在格致书院读了两年,又在西医书院读了一年,还要读?”

“要读。”孙中山说,“我们要造一个新中国,就要有新知识。西方的政治、经济、法律、军事,都要学。日本人已经在学了,他们学得比我们快,將来会比我们强。我们不学,就只有挨打的份。”

尢列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叶是上等的龙井,是他从广州专程带来的。

他的生活方式与在座几人截然不同——早晨的漱口水要用鲜莲子熬成汤,凉到温度合適才用;衣裳要穿最讲究的面料,喝茶要喝最讲究的茶。但他偏偏和这些谈造反的人搅在一起,偏偏愿意听孙中山说那些杀头的话。

“逸仙,之前我託了堂里的大哥给你递信,有回信没有?”

孙中山点了点头,隨后又苦涩地笑了笑。

“陈先生也是一个意思,让我先把书读完。”

尢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几人又聊了一会,话题总是不自觉地偏移,

“我经常想,凭什么一个人只是活著,就要给人磕头?凭什么一个人只是种田,就要饿死?凭什么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可以坐在家里收租,可以当官作威作福,可以骑在百姓头上?”

“后来我在广州读书,看见官府抓人,抓的是几个偷东西的孩子。那几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头,偷的不过是几个馒头。可官老爷不管这些,把他们抓去,打板子,关起来。他们出来的时候,腿已经断了。”

孙中山的声音很平静,

“英国人的报纸可以骂自家的皇帝,可我们的皇帝呢?我们的皇帝在紫禁城里,看不见百姓,听不见百姓,也不在乎百姓。”

他看著三位挚友。

“这香港,有自来水,有煤气灯,有医院,有学校。洋人犯了法,也要上法庭。我们那里呢?县太爷一句话,想抓谁抓谁,想打谁打谁。交了钱就放人,交不起钱就关到死。

这不是船坚炮利的事。这是制度的事。”

陈少白眼睛一亮:“制度?”

“对。制度。”孙中山说,“医学院也教法律,英国的法律——当然,是英国人写的,里子肯定偏袒英国人。可它有规矩,不管是好的规矩还是坏的规矩,老百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没规矩,或者说有规矩也形同废纸,老百姓就只能猜——猜官老爷今天高兴不高兴,猜今天会不会被抓去打板子。

猜了几百年,猜成了什么?猜成了奴才。”

“我们的同胞啊……..被教训了二百多年,忘了怎么当人。”

陈少白心里发闷,主动撇开了话题,问道:“逸仙,你之前说日本人学西洋学得很快?”

孙中山想了想:“我听说日本明治天皇登基时,才十五岁。可他们有一批人——像伊藤博文、大久保利通这些人——去欧美考察了两年,回来就改革。废藩置县,学西洋制度;办工厂,学西洋技术;开学堂,学西洋学问。二十年,就起来了。”

“二十年。”陈少白喃喃道。

“我们呢?”孙中山说,“我们六十年代就开始办洋务,办到现在三十年,办成了什么?办了几个工厂,买了几条船。可制度没变,朝廷没变,百姓没变。”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这些人不可谓不尽力。可他们办洋务,是给朝廷办,不是给百姓办。船造出来,是朝廷的船;枪造出来,是朝廷的枪。百姓呢?百姓还是百姓,奴才还是奴才。”

“日本今年闹经济危机,听说各项生意被抢了不少,国內日子很难过。可他们照样在办工厂,在造兵舰,举国借债。天皇说话,百姓听;官府办事,百姓信。我们呢?

我们有什么?北洋水师看起来风光,可那钱是哪来的?是借洋人的,是收厘金的。

借的钱要还,收的税要交。百姓一边交税养兵,一边被洋人欺负。这兵,养出来给谁用?

人家的兵,是国家养的。我们的兵,是官老爷养的。国家养兵,兵为国家死;官老爷养兵,兵为官老爷死。可官老爷太多了,有大有小,有满有汉,兵不知道该为谁死,索性就不死了,跑就是了。

“我近来在算一笔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我在算——奴才算不算得明白帐。”

“陈先生让我多看看这世上其他地方的人,是怎么活的。”

陈少白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鼻烟壶。杨鹤龄原本倚在窗边,此刻也直起身子。尢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茶水纹丝不动。

孙中山翻开自己书袋里一本亨利·乔治的著作,指著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这本书讲的是:为什么机器越多,工人越穷?为什么国家越富,贫民窟越多?亨利·乔治算了一笔帐——土地被少数人占了,大多数人只能租地求活,种出来的粮食,七成要交给地主。这叫什么?这叫地租。地租是什么?地租是看不见的鞭子。”

“可你们不要以为,只有我们这里有地租,只有我们这里有鞭子。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他们也有。他们也有穷人,也有饿死的人,也有活不下去的人。”

杨鹤龄微微一愣:“逸仙,你不是常说英国如何好、法国如何好吗?怎么他们也有这些?”

孙中山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我说英国好,是说他们的制度有值得我们学的地方——议会、法律、言论自由。

可这不意味著英国就是天堂。恰恰相反,就在我们说话的此刻,伦敦东区、柏林北郊、巴黎城郊,有成千上万的人,过得比我们村的佃农还惨。”

“你们知道伦敦东区吗?”孙中山问。

三人摇头。

“陈先生给我寄了很多报纸,有英文的,有法文的,我读得很费劲,但我读懂了。伦敦东区,那是伦敦最穷的地方,那里住的全是码头工人、临时工、失业的人,还有——女人和孩子。”

“有个火柴厂,叫布莱恩特与梅,在伦敦东区。厂里雇了几千人,大多是女人和女孩,最小的只有十四岁。她们一天干十几个钟头,挣几个便士。可这几个便士,还要被扣。为什么被扣?因为脚脏了,扣钱;因为工作檯没收拾乾净,扣钱;因为说话了,扣钱。隨便什么理由,工头想扣就扣。”

尢列眉头微皱:“这不跟我们的佃农一样吗?交了租还要交杂派,交了杂派还要交耗羡。”

“一模一样。”孙中山说,“可最惨的不是这个。最惨的是——她们隨时会死。”

他从书里抽出一张报纸——伦敦新闻画报》,指著上面的一则报导。

“火柴要用黄磷,黄磷有毒。这些女孩天天接触黄磷,几年之后,下巴就开始烂。牙齿鬆动,牙齦流脓,頜骨坏死。到最后,整个下巴会烂穿,露出骨头,发出恶臭。这病伦敦人管它叫影子下巴——因为得病的人,下巴会慢慢消失。”

他放下报纸,声音沉下去。

“这种病,死亡率接近两成。每五个得病的女孩,就有一个会死。可她们不敢停工,不敢告病,因为停了工就没饭吃。她们只能一边烂著下巴,一边继续干活,直到烂得干不动了,或者死了。”

室內一片寂静。

陈少白喃喃道:“十四岁的女孩……烂著下巴等死……”

孙中山说,“最讽刺的是,这家火柴厂的股东,是伦敦的名流,是议会的议员,是女王册封的爵士。他们每年分红,赚得盆满钵满。而那些女孩,用命给他们赚钱,自己却住在贫民窟里,吃著发霉的麵包,喝著掺水的牛奶。”

他抬起头。

“就在两年前,这些女孩终於受不了了。一千四百人,集体罢工。她们走上街头,喊著口號,要求涨工资,要求取消罚款,要求改善条件。你们猜,英国政府怎么做的?”

杨鹤龄问:“怎么做的?”

“没怎么。”孙中山说,“报纸报导了,议会討论了,几个议员站出来替她们说话。然后呢?然后工厂主让步了,涨了一点工资,取消了几项罚款。罢工结束了,女孩们回去继续干活,继续烂下巴,继续等死。”

他停了一下,看著三人的眼神。

“这就是英国。有议会,有报纸,有言论自由,可那些女孩,还是烂著下巴等死。她们的议会,不会替她们立法禁黄磷——因为黄磷赚钱,因为股东是大人物,因为政府不想得罪有钱人。”

孙中山又抽出另一份德国报纸,上面转载了一篇柏林医生的报告。

“这是德国的情形。”他说,“柏林有个医生,叫弗兰茨·奥本海默,在贫民区行医。他写了一份报告,讲他每天看到什么。”

他念道:

“这个区住的都是什么人?是小业主、工人、妓女、流浪汉。最多的是工人,有技术的少,没技术的多。我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就像看见了美杜莎的头——那张脸,能把人变成石头。”

他抬起头:“美杜莎是希腊神话里的妖怪,看一眼就变成石头。这个医生说,贫民窟的脸,就是美杜莎的脸。”

他继续念:

“这里的孩子,十个里有一个会死。不是病死,是热死。夏天,贫民窟的房子里热得像蒸笼,夜里也凉不下来——四周都是高墙,白天吸的热,夜里全放出来。孩子们喝了餿掉的牛奶,得了暑热腹泻,拉几天就没了。有个医生说过一句话:穷人的孩子,只有躺在棺材里才能凉快下来。”

“第二种死法,是肺癆。得病的都是什么人?是本来身体很好的工人,在工厂里吸了灰,住在没有光没有风的屋子里,吃的又不够,慢慢就病了。我们眼睁睁看著他们死,看著他们的家垮掉。偶尔能送进医院,可住不了几天就得出来——要干活。不干活,全家都得饿死。”

“第三种死法,是打胎。这里的女人,没钱养孩子,又没法不生孩子,就去找那些脏婆娘,在脏角落里打胎。那些婆娘骗走她们最后几个铜板,然后把她们弄得半死不活,或者直接弄死。”

孙中山放下报纸,看著三人。

“这就是柏林。德国的首都,一个十分强大的国家的中心。你们以为德国人过得比我们好?他们也有贫民窟,也有饿死的人,也有烂下巴的女孩,也有打胎打死的女人。”

尢列轻轻嘆了口气:“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尤兄。”孙中山摇头,“不是一般黑。是不一样黑。”

“我们这里,是朝廷把你变成奴才,让你不知道自己可以站著活。他们那里,是工厂主把你变成机器,让你知道自己可以站著活——可站著活,还是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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