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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侠客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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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六年,庚寅之夏。

瀏阳北斗镇谭家大宅,一场雨刚过,空气里还潮湿得紧。

谭嗣同站在后花园的梧桐树下,靴底踩在湿透的苔地上,印出深深的痕跡。

那棵六丈高的梧桐倒了。

不是慢慢倒的——凌晨那声惊雷,把他从梦里劈起来。

天亮出门,就见这棵祖父手里种下的梧桐,从树干中间劈成两半,半边焦黑,半边还掛著青绿的叶子,像一个人死不瞑目的眼睛。

“少爷,这树……”

老僕罗升打著伞追出来,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

谭嗣同不答,只绕著倒下的树干走了一圈。树皮裂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雨水顺著流下来,像泪,又像血。他伸手摸了摸——木头还是温的,雷火留下的余温。

“天赐的。”他忽然说。

罗升不懂什么叫天赐的。在他看来,一棵好端端的树被雷劈了,是晦气。

可谭嗣同不这么想。

那年在北京瀏阳会馆,他的老师刘人熙抱著他的金声琴,给他讲《琴旨申邱》,讲琴之为道,不在娱人耳目,而在通天人之际。

先生抚琴时,手指枯瘦,声音却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松沉而旷远,让人想起深山古剎的钟声。

“琴是圣人之器,”先生说,“制琴之木,或取之高山,或取之深谷,必要经歷过风霜雷火的,才有那金石之声。”

“人不琢不成器,琴也一样。”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前,像是在暗示什么。

此刻,雷火劈过的梧桐就躺在眼前。

谭嗣同蹲下身,从树干上掰下一小块残木。

“少爷要做什么?”罗升问。

“做琴吧。”谭嗣同站起身,“应当能做两张。”

他给这两张还没出生的琴取了名字:一张叫“崩霆”,一张叫“残雷”。

崩是雷霆崩摧之意,残是残木成器之身——合起来,就是那道把他从梦里劈醒的惊雷。

或许也是心中那个想劈开什么的惊雷。

寻斫琴师不是易事。

瀏阳城里会修琴的多,会做琴的少。

谭嗣同托人打听,终於在县城西街找到一位老师傅,姓周,据说祖上在苏州斫琴堂做过活,太平天国那年逃难来的湖南。

周师傅的铺子又小又暗,墙上掛著几把旧琴,积著灰。他听谭嗣同说完来意,半天不吭声,只拿手摸著那块梧桐残木,翻来覆去地看。

“雷击木。”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好东西。可是——”

他顿了顿,抬眼打量谭嗣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月白长衫,腰间却別著一柄剑。剑鞘磨得发亮,分明是跟了主人多年的旧物。

“公子会弹琴?”

“会。”

“会多久了?”

“自幼学。”谭嗣同说,“跟过刘人熙先生。”

周师傅眼睛亮了一下:“刘人熙?在京城做官那位?”

“正是。”

周师傅又低下头,手指在木头上轻轻叩著,像在听什么。

半晌,他说:“这木头的脾气,我摸不准。雷火进去过,里头变了。做出来的琴,声音怕是不寻常。”

“不寻常才好。”谭嗣同说,“寻常的琴,人人会做,有什么意思?”

周师傅笑了,

“公子这话,倒像我们这一行的老话——琴如其人。那成,我试试。”

那个夏天,谭嗣同几乎天天往西街跑。

周师傅的作坊在后院,一间逼仄的小屋,到处是刨花和木屑。

他看周师傅画样、开板、挖槽腹,每一步都问,问完了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罗升私下嘀咕:“少爷这是要做木匠?”

谭嗣同听见了,笑笑:“木匠怎么啦?鲁班也是木匠。天下的事,都是从一刨一刀里来的。”

有几天,周师傅不在,说是去山里收老漆。

谭嗣同就自己坐在作坊里,拿那块边角料试著刻东西。刻什么?

苦思冥想之间,他想起在北京时,大刀王五教他的刀法——那人说,刀剑之道,不在快,在稳。稳了,才有力量。

他刻的是一只小小的灵芝,歪歪扭扭的,自己看著都好笑。

但刻完,放在掌心端详,又觉得那笨拙里,有种说不出的憨厚。

两个月后,琴胎出来了。

两张琴並列摆在案上,木头还是本色,没上漆,却能看出不一样的性情:崩霆沉静,残雷飘逸。

“上漆得等,”周师傅说,“得等木头彻底干透。急不得。”

谭嗣同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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瀏阳城头槐叶黄落时,谭嗣同將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凤矩剑从墙上摘下。

近来他愈发觉得坐不住,又想出门了。

这柄剑七年前在甘肃任所时,父亲谭继洵的老亲兵赠他的。

剑出鞘三寸,寒光映著窗纸,僕人罗升在外间打了个寒噤。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跟著少爷走南闯北,见过了太多,大飢人相食,马匪横行,乱兵遍野,都是靠这柄凤矩闯过来的。

从12岁公子就出远门,18岁后更是仗剑万余里,足跡遍布直隶、新疆、陕西、河南、湖北、江西、江苏、安徽、浙江、山东、山西等十余省。

“少爷,又要走?”

谭嗣同不答,只將《离骚》塞进行囊,又捡点了几块银饼。

昨夜心血来潮,案头摊著新写的诗稿——“策我马,曳我裳,天风终古吹琅琅”。

夜读《船山遗书》至三更,胸中块垒难浇,索性研墨写下的残句。

实在耐著性子等到天亮,竟是一刻也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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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灰色的。

衙门的旗杆、司门口的牌坊、长街上茶役肩上搭的手巾,全是灰扑扑的。

谭嗣同討厌这灰色,更討厌候补道们递手本时那种灰扑扑的脸色。

父亲命他纳资为候补知府,分司浙江,他却迟迟不肯去赴任——那些佐杂人员聚在茶馆里吹嘘“宪眷”,拿京中密闻当茶钱,他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少爷天天说仗剑走天涯”,罗升咕噥著收拾行李,“天涯在哪儿?”

谭嗣同笑了笑:“走到哪儿算哪儿。”

一方面,他是抗拒官场,一方面,確实也是想找一条路。

新的路。

他回了一趟武昌,父亲从甘肃转到武昌任职,待了几天,又想走。

到了汉口码头,船是码头上常见的“鸭梢船”,后梢低矮如鸭尾,载客二十来人。

谭嗣同站在船头看解缆,缆绳一松,武昌城便像退潮的礁石般慢慢沉下去。

同舱的是个收帐的徽州商人,约莫四十出头,穿著一件半旧的藕色绸衫,袖口挽得齐整,就是话有点多,絮絮叨叨的。

船行过一阵,江面愈宽。

那徽州商人吸完了袋水烟,正用一小块绒布细细地擦著白铜菸袋上的烟渍,眼神却有些发直,盯著舱外浑黄的江水发愣。

“谭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些,“刚才咱们聊那武昌城的活气儿。依我看,如今这江上的买卖,才是真的活见了鬼。”

谭嗣同正翻著隨身带的书,闻言抬起头来,等著他的下文。

商人把擦净的菸袋搁在膝头,嘆了口气:“我这次出来收帐,走了三个地方,湖州、苏州、上海。往年这时候,手里早捏著一叠庄票,心里也踏实。今年?嘿,连回徽州老家的船钱,都快算计著花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秘密:

“你听说前些年胡雪岩跟洋人斗法的事了吧?外头人都说他胜了,大败洋行威风,连钱庄的伙计都跟著耀武扬威的。

可我们徽州商帮里头,有消息灵通的老人说,其实胡雪岩没贏——或者说,里子败了,可他想干成的那件事,到底还是让另一拨人干成了。”

谭嗣同心念一动,合上书:“愿闻其详。”

“旗昌洋行,你总晓得吧?美国人的。”

商人用菸袋桿在舱板上画了个圈,“那洋行老早就在上海开了机器繅丝厂,可一直收不到顶好的茧子——乡下人信不过机器做的丝,总觉得自己土法縕出来的才是正经货。

后来他们学精了,不跟胡雪岩硬斗了,反倒找了个华人开的银行,合伙。那银行,据说背后是南洋帮的大佬,手眼通天。”

“还有人说,就是那位,金山九你总该知道吧。

那位虎踞洋外的大爷给胡雪岩设的局,连皮带骨给他吞了。还有人说,那阜康钱庄,如今早都换了姓。”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钦佩,又像是畏惧:

“他们不爭一时的价格。他们只做一件事:每年新茧上市之前,放出风去,有多少收多少,现银交易,不拖不欠。价钱比我们这些跑单帮的给得高,还稳当。养蚕的人家哪个不动心?到了第二年,最好的那批茧子——就是太湖边上、南潯那一带出的莲心种,七八个蚕茧才能繅出一两上等丝的——十成里倒有七八成,直接拉去了他们的丝厂。

剩下的,才是我们这些土丝行能挑的。”

“那……土丝行怎么办?”谭嗣同问。

商人苦笑:“土丝行?土丝行收不到好茧子,就只能收次等的。次等的,机器厂看不上,可我们卖给谁?

卖给那些老派的织户,织些粗绸,卖个辛苦钱。

可那些织户也快活不下去了——他们织出来的绸,样子老旧,价钱还贵;人家机器厂出的丝,匀净,光洁,织出来的绸软得像缎子,价钱还便宜。

城里头的太太小姐,谁还穿土绸?谭公子,你是读书人,该知道现在市面上最时兴的料子,都是人家自己的机器厂產的,不仅卖给美国人,还卖到上海,卖到南洋去,那都是人家的。”

他说著,从怀里摸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申报》,这回没有打开,只是拍了拍,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

“你看这报纸上,天天登什么湖丝跌价、丝业凋敝。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人家手里的机器丝,价钱年年涨!去年一包上等厂丝,行情折合银子早就超四百两了。可我们手里这些土丝,二百两都没人要。”

“怎么会差这么多?”谭嗣同有些不解。

“因为人家洋人的织绸厂,只认机器丝。”

商人把报纸小心地收回去,声音低沉,“同样的茧子,土法繅出来,粗细不匀,还得人工再捻再炼;机器繅出来,一出来就是上等货,直接上织机。我们几千年传下来的手艺,到了人家机器跟前,竟成了劣等货。”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甘,也有一丝认命:

“所以现在跑丝行的人,分了两拨。一拨像我们这样的,还在乡下收土丝,卖给老派的行庄,生意越来越淡,一年不如一年。

另一拨,脑筋活络的,乾脆投到胡雪岩的阜康那边去了——给机器厂跑腿,收茧子,赚个辛苦佣金。

可那还是我们徽商的路数吗?我们祖上几辈子,是靠著识货、懂行、讲信用,在茶和丝上头立住脚跟的。

如今呢?货是机器定的价,行是人家占的盘,我们这些人,倒成了给人家跑腿的了。”

“这满大清的丝业,叫胡雪岩背后那个南洋帮吃干抹净,连洋行都恨得牙痒痒,我们这些做土丝的又能有什么办法?前两年,还有人找上海的帮派使绊子,没想到自己倒叫人烧了家,谁还敢?”

他重新点燃纸媒子,凑近水菸袋,“咕嚕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谭嗣同默然良久,

“照你这么说,”

他缓缓开口,“胡雪岩当年想做的事——把丝价抬起来,不让洋人压榨。如今反倒让那银行和旗昌做成了?”

“做成了?算是做成了吧。”

“不止是丝,人家现在连茶都盯上了!”

商人苦笑,“可那做成的,是他们自己的机器,自己的厂,是南洋帮银號的银子,不是我们这些人的生意。

价钱是高了,可那高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上海的机器厂,南洋的机器厂,还有帮他们收茧子的阜康。最后呢,白花花的银子都流到安南,台湾搞洋务去了。我们这些跑了几十年丝的老帮子,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他望著渐渐远去的江岸,忽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谭公子,你看这江水,年年这么流,可船已经不是当年的船了。我们徽商,在这条江上跑了三百年,如今怕是要靠岸了。”

船行至九江,码头上人声嘈杂。那商人拎起他的藤条箱,准备下船。临別时,他回头对谭嗣同拱了拱手:

“公子保重。下回再走这条水路,兴许就听不到我这样的人絮叨了——絮叨也没用了,这以后的事,都在能做洋务,能打洋行的人手上了。”

“总归,没落到洋人手里就好。

后会有期!”

说完,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谭嗣同立在船头,望著九江城外连绵的青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惘然。

机器、洋行、银號、电报……这些陌生的字眼,正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而这网上的每一根丝,都连著千万户养蚕人家的生计,连著像刚才那位商人一样奔波半生的营生。

机器轰隆隆,铁甲舰纵横江海,而他走遍大清,这一乡一县,还有多少人靠著传统手艺討生活?

船又开了,向下游而去。

前方是芜湖,是上海,是那个机器声隆隆的、陌生的新世界。

谭嗣同摩挲著剑鞘上的刻字。

去年去北京时,刘人熙先生专门赠他一句座右铭:“横民以法,横议以理”——先生专治船山学,教他不要只做吟风弄月的文人,要从荆公、船山那里寻经世致用的真学问。

是要变了…..

或许说,早就变了........

——————————

天黑了,江风渐冷。

夜里谭嗣同睡不著,披衣出舱,见江月大如笆斗,照得水面万点碎银。

船尾艄公的儿子在哼小调,调子拖得长长的,

“怀胎正月正,奴家不知音,少年怀胎不知假和真。

怀胎二个月,奴家不晓得,叫声亲哥不要对外说。

怀胎三月三,小姐不吃饭,心中只想几个鸡婆蛋。

怀胎四月八,小姐回娘家,叫声爹妈多养鸡和蛋。

………”

“唱的什么?”

“湖北道情,《十月怀胎》。”后生害羞,住了口。

谭嗣同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给他:“只管唱,我爱听这个。”

后生又唱起来,词儿土得掉渣,调子里却有股子江水的韧劲儿。

学问也好,做官也好,何尝不如此?

那些满人设的框,紧得太死,反倒不如这些洋外的人,活泼泼的。

此刻或许明白——真正的学问,本不该分什么中学西学,只分真学问、假学问。

南洋那位爷的事,他也不少关注,能贏得过舰队,能造出洋人抢著要的机器丝,能让南洋的华人抬起头,这大清,明明不少聪明人搞洋务,怎么就做不成呢?

真真假假,是哪里出了问题?

................

船过芜湖时,上来个传教的洋人,戴著顶瓜皮小帽,不中不洋的。

洋人见谭嗣同带著剑,眼睛一亮,用生硬的官话问:“先生是练武的?”

“练著玩。”

“中国剑,好!”洋人比划著名,“比我们击剑长,但太轻,没有力量。”

谭嗣同淡淡一笑:“剑不在轻重,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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