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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愚蠢的买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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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都灵新丝已经上市,丰收的消息已经再次確认。產量较去年激增30%。里昂市场报价已经暴跌,中国七里丝询价归零。”

“该死的义大利人……”滙丰的大班卡梅隆低声咒骂。

这不仅是一份农业报告,这是给上海金融界下达的死亡通知书。

当胡雪岩像一头疯狂的吞金兽一样,以每包450两甚至500两白银的高价,横扫江浙两省,囤积了近15,000包生丝时,滙丰银行是默许甚至支持的。

那时,到处都有桑蚕绝收的假消息,这批丝被视为他最成功的一笔投资——是滙丰金库里最优质的抵押品。

但现在,不只是胡雪岩,他自己也被逼得没办法。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各路买办呈递上来的报告。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流动性枯竭。”

这是任何银行家最害怕的词汇。

“大班,”滙丰的华籍买办王槐山推门进来,

卡梅隆冷冷地看著他:“胡雪岩消息呢?”

“死硬。”

王槐山咽了口唾沫,“怡和、太古联合了几家洋行,昨天又去逼了一次宫,要求胡雪岩降价出货。但胡雪岩那个老顽固,坐在家里抽水烟,坚持说洋人离不开中国的丝,就像离不开中国的茶。他还说,他还能再挺两年。”

“蠢货!傲慢的蠢货!”

“只会放狠话的蠢货!”

卡梅隆终於爆发了,他把手里的笔狠狠摔在地上,

“他根本不懂现代金融!他以为这是在大清的官场上博弈吗?这是全球市场!是供需法则!”

“听著,槐山。义大利丰收意味著欧洲对中国丝的需求量大大减少。现在不是谁求谁的问题,是这批货根本没人要!这就意味著——”

卡梅隆的声音变得阴森:“我们手里的抵押物,正在失去变现能力。一旦流动性枯竭,这就不再是优良资產,而是一颗隨时会炸的哑弹。”

即使到现在,卡梅隆担心的依然不是胡雪岩还不上钱——反正有滙丰的华人大买办席正甫担保,即便是真的亏损也该由席正甫掏钱。

滙丰的规定是,所有贷给华商的款项,必须由买办担保。 也就是说,如果胡雪岩还不上钱,或者生丝卖了之后还不够还贷,剩下的窟窿,必须由买办席正甫自己掏腰包填上。

他真正焦虑的是,这批抵押物本身的物理属性正在背叛银行。

在银行的帐册上,它们是恆定的“300万两白银”。

但在现实世界里,它们是堆在仓库里正在变质过期的货物。

席正甫的英文秘书,王槐山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这个鬼天气。今年的梅雨季虽然过了,但湿气太重。那批丝堆在北四川路的仓库里,已经三个月了。”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丝这东西,是有生命的。它是蛋白质,它吸水。仓库的人报告说,靠近底层的几百包,虽然包著油纸,但把手伸进去……已经烫手了。”

卡梅隆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生丝不是黄金,黄金放一千年还是黄金。生丝是生鲜品!

一旦吸湿发热,霉菌就会从內部开始吞噬丝胶。

只需要几周,那些上好的“七里丝”就会变成一扯就断的废絮,连做袄填充物都不配。

仓库里的蠹虫和霉菌,正等著享用这顿价值连城的盛宴。

“每过一天,”卡梅隆喃喃自语,

“这批资產的物理价值就在蒸发。我们不是在做银行,槐山,我们在替胡雪岩保管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他失落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1883年的上海,早已经不仅仅是生丝和金融危机,而是一场全方位的风暴。

“中法战爭的阴云在南边聚集,法国舰队估计很快就要到安南了。”

“上海的富人们都很恐慌,他们不仅想跑,还在拋售资產套现。徐润手里的几千亩地皮和几百栋洋房,才卖了个白菜价。”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外资银行收紧银根,停止拆借,並要求钱庄立刻还钱。

钱庄为了还洋人的债,必须变卖所有资產,搜刮市面上所有的现银去还给银行。

於是,上海市面上的流动白银,像水一样被抽乾。

胡雪岩囤丝锁死了大约1000万两白银的流动性。徐润囤地锁死了另外几百万两。

钱庄纷纷倒闭,市面上一片萧条,加上中法全面战爭隨时爆发的流言,老百姓和保守的乡绅不再信任票据,只认现银。

大量的白银被取出来,装进罈子,埋在自家后院,或者运回寧波、绍兴等乡下老家藏起来。这部分钱退出了流通领域,导致市面上无银可用,进一步加剧了通货紧缩,让资產价格更贱。

滙丰之前的利润大都作为股息分给了在伦敦、香港和上海的股东。

如果胡雪岩破產,导致苟活下来的钱庄再次连环破產,加上中法撕破脸,引发老百姓集体恐慌,所有在滙丰存钱的人都跑来要把存款取走,滙丰就算资產再多,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现银,也会倒闭。

强制平仓,席正甫补足亏损固然可以赌上窟窿,但要是生丝价格跌穿了呢?席正甫拿不出来足够的钱,变成烂帐了呢?今年的上海滩,还能相信谁?徐润前脚刚倒,现在又是胡雪岩,后面又是谁?

要是导致当年財报亏损甚至还要倒贴资本金,股东们会愤怒,股价会暴跌,这会直接威胁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会让滙丰在远东的霸主地位动摇,给早已虎视眈眈的法兰西银行或德华银行可乘之机。

一旦强制平仓,就是彻底得罪死了胡雪岩和他背后的左宗棠一脉.....

上海金融系统如果真的全面崩塌,滙丰也不会倖免於难。

卡梅隆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要是真亏损了,就只能指望董事会看在我今年创造了这么多利润的情况下功过相抵吧。”

——————————

“大班,我们能不能……”

王槐山试探性地问,“现在就强行平仓?虽然现在价格不到三百两,但如果我们现在拍卖这批丝,或许还能收回六成,甚至是七成本金?总比再跌下去强。”

“我在想想.....”卡梅隆有些犹豫,

这也有可能是陷阱。

“槐山,你动动脑子。胡雪岩手里一共也就一万多近两万包丝,我们手里抵押著八千包。现在的市场,如果我们现在把这就几千包丝拋向市场,等於是在告诉全世界:滙丰银行已经认定生丝崩盘了。

只要我们一拋,价格就会从300两直接砸穿!到时候,不仅仅是胡雪岩完蛋,所有的丝行,钱庄都会完蛋,整个上海滩的抵押品价值体系都会崩溃。

我们会引发一场我们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金融海啸,最后淹死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我们自己!”

卡梅隆只感到庆幸,相比於风波中相对冷静的滙丰,激进放贷的东方匯理银行现在远比他焦头烂额,更不要提去年还依据信用放出去大量贷款的中资钱庄,倒了一半了已经。

他手里握著全中国最值钱的货物,却夹在斗法的中间,如今自己也被牵连了进去。

八千包丝,抵押的时候价值最少450两,按照三百二十两的价格贷款给胡雪岩,总价值两百五十六万两,这么大的拋盘,价格可能瞬间就砸到两百两,亏空百万两之巨,席正甫有钱,但赶在今年,百万两压下来,几人承受得住?

他需要一个奇蹟。

可惜只等来了怡和的大班。

怡和大班突然来访,根本不想坐下,他像一头暴躁的斗牛在昂贵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皮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急促而充满攻击性。

卡梅隆则坐在那张办公桌后,脸上儘量绷著职业化的的微笑。

“尤恩,你听听外面的声音。那是十六铺码头的苦力在卸货,那是蒸汽船的汽笛。但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我听到了那个姓胡的中国人正在他的豪宅里嘲笑我们!嘲笑大英帝国的商业同盟!”

“我们已经谈判了三轮,他还在死撑!”

卡梅隆儘量平静地开口:

“约翰,请坐。你的血压看起来比今天的拆息还要高。胡雪岩嘲笑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付给谁利息。”

凯瑟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別跟我谈你那该死的利息!整整一年了!

早在去年,我们就该掐断他的喉咙。如果不是你们滙丰在背后给他拆票,给他做生丝抵押,他早就破產了!

是我们——怡和、太古、沙逊——我们在前线构筑防线,寧可机器空转也不买他的一根丝。而你呢?你在我们背后给他输血!你这是在通敌!”

“没有你,这场生丝大战根本不会坚持到现在!”

卡梅隆眼神冷了下来,剪了一根雪茄:

“通敌?约翰,这个词太重了。

滙丰是银行,不是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我们的职责是让资本增值。胡雪岩愿意支付高额的年息,而你们怡和只肯给4%的年息!

资本是像水一样的,它自然会流向利润更丰厚处。难道你要我违背股东的利益,把钱借给给不起利息的人吗?”

“在你指责我之前,別忘了,你们这些合起伙来的洋行联盟,一样也靠滙丰的银子!

我的任务是对董事会负责,对利润负责,不是为你们的生丝贸易负责,胡雪岩慷慨地给我银子,难道我还要拒之门外吗?愿意借钱是滙丰上下的选择,別在那里装圣人。”

凯瑟克冷笑一声:

“短视!典型的银行家式的短视!

你只看到了今年的財报,却没看到权力的版图。

胡雪岩这次囤积生丝,不是为了赚钱,他是想夺取定价权!难道你不知道?

一旦他贏了,以后丝价是中国人说了算,茶价是中国人说了算,我们这些洋行还剩什么?我们只能沦为给他打工的二道贩子!”

卡梅隆点燃雪茄,吐出一口烟雾:

“约翰,你高估了一个中国商人的能量,也低估了滙丰的布局。你以为我借钱给他,是因为我信任他?”

凯瑟克:“难道不是吗?你甚至接纳了他那些根本不值钱的杭州房產做抵押!”

“我借钱给他,是因为他背后站著左宗棠。只要左宗棠还在这片土地最有权势的大臣的位子上,只要朝廷还需要打仗,胡雪岩就是大清国最好的通道。

我不给他钱,麦考利会给,德华银行会给。如果德国人拿走了军火和大清金融借款的独家代理权,那时你才会真正知道什么叫通敌。別忘了,给大清政府借钱,是滙丰最重要的,最稳当的,利润最丰厚买卖,没有之一!”

“这是我们滙丰最大的一个客户!”

凯瑟克语塞片刻,隨即立刻反击,

“左宗棠救不了丝市的崩盘!米兰的消息早都確认了,你还不死心吗。你仓库里那几千包丝,现在就是一堆废料。你为了政治投机,把自己绑在了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

“船还没沉,约翰。而且,船上的货物现在在我手里。那些丝的抵押单都在我保险柜里。他现在是给我打工的奴隶,不是我的盟友。”

凯瑟克整理了一下领结,拿起礼帽,语气充满了鄙夷:

“別嘴硬了,奴隶?小心奴隶暴动的时候溅你一身血。

尤恩,洋行公会已经达成了一致,如果你能配合我们,我们可以快速消化掉你们滙丰的生丝,帮你们强制平仓,价格三百两,由怡和和天祥联手吃下,至少能让你不烂帐,还可以彻底搞死胡雪岩。

你要是一意孤行,等到那天,我倒要看看,你那些所谓的政治通道,你的首席买办能不能替你填补上百万两的坏帐窟窿,等著伦敦那些老头子撤你的职位吧,或者,你就快点採取行动。”

卡梅隆挤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这算是威胁吗?”

凯瑟克戴上帽子,走到门口,

“不,这是预告。当滙丰的资產负债表因为那个中国人而变得难看时,別指望我们在伦敦为你说话。再见,尤恩。希望下次见面,是在胡雪岩的葬礼上。”

隨著门“砰”的一声关上,办公室里恢復了死寂。

卡梅隆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他將手里那根昂贵的雪茄狠狠地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他承认,虽然凯瑟克是个傲慢的混蛋,但他最后那句话是对的。

“王槐山!”卡梅隆按响了桌上的摇铃,

几分钟后,“大班?”

卡梅隆重新瘫倒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件,扔到桌面上。

“去,发一封正式函件给胡雪岩的阜康钱庄。”

“內容是……?”

“告诉胡雪岩,鑑於米兰和里昂生丝市场价格剧烈波动,经本行风险评估委员会核定,他抵押在滙丰的八千包生丝,其公允价值已下跌超过30%。”

卡梅隆抬起头,盯著王槐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根据借款协议第十四条保证金追加条款,限他在三天之內,补齐四十万两现银的保证金。”

“四……四十万两?三天?”

王槐山嚇得声音都在抖,“大班,胡雪岩现在连四万两现银都拿不出。这时候逼他补仓,就是逼他死啊。这等於直接宣布他违约。”

“我管他去死!”

“我今天受了一肚气,难道还要继续给他兜底?!我不管他哪里来的底气,拿不出银子,警告他,我就要启动强行平仓程序,把这批丝放到拍卖行去,底价……就按市价的五折起拍。

抓紧!去办吧。”

王槐山忧心忡忡地走了,卡梅隆气得又拍了几下桌子,这群该死的商人!

还有那个该死的通商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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