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六)(1/2)
6月,空气渐渐闷热。
镇南关巍峨的关楼已经被薄薄的一层雾吞没,大清的龙旗被雨水打湿,沉重地垂在旗杆上,不仅没有迎风招展的威风,反倒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广西提督(广西最高军事长官)黄桂兰的排场。
作为此次奉旨出关“助越剿匪”的最高统帅,黄桂兰的四抬绿呢大轿停在关口前。
他打了个哈欠,透过半卷的轿帘,用那双因为常年吸食鸦片而略显浑浊的眼睛,审视著眼前蜿蜒向南的队伍。
他的手指枯瘦,指甲留得很长,此时正缓慢地敲打著窗边。
他大菸癮极重,今日早起差点要了他的命,精神萎靡,脑子都慢了三拍,只想著赶紧搞完接著抽两口。
“军门大人,吉时已到。”
一名戈什哈在轿旁低声提醒,几滴雨水顺著他的红缨帽檐滴落在地上。
黄桂兰咳嗽了两声,声音仍有些睏倦,“赵沃的队伍呢?”
“回大帅,赵道台的前锋营今早已经开拔,比咱们早走了半个时辰。”
黄桂兰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原本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鷙。
他冷哼一声,伸手去摸轿子暗格里的烟枪,却又缩了回来:“赵沃这廝,抢功倒是积极。那是急著去投胎吗?传令下去,萃军拔营,过关!”
这是大清正规军之一的桂军第一次大规模、成建制地踏入越南国土。
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北京的紫禁城与巴黎的凡尔赛宫正在进行著一场暗流汹涌的较量。
出兵,但不宣战;名为剿匪,实为御法。
他並非不知道法军的厉害。
作为一个混跡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他深知自己的萃军有多少水分。
这支萃军名为精锐主力,实则是他在广西经营多年的私產,充斥著大量吃空餉的名额和未经训练的壮丁。
作为淮军旁系,靠著合肥人这个身份吃尽了红利,深知淮军领袖李鸿章“和戎”的態度,因此根本不想出兵,
广西巡抚徐延旭是朝中清流派的支持者,全面主张强硬抗法,不断下令催促进军。
徐延旭不懂军事,只懂政治口號,这让黄桂兰有苦说不出。
他名义上的部下,赵沃又看他极不顺眼,在越南名声大噪的黑旗军刘永福,更是让他感到嫉妒和不安。
赵沃此人,候补道员,统率沃军5营,2500人左右的广西练军精锐,竟是简单打个了招呼就先行出发了。
但他也只能私下骂几句,赵沃是徐延旭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名为自己部下,实则听命於巡抚衙门。
他不想打仗,只想在边境晃一圈,把朝廷拨下来的几十万两开拔费装进腰包,再向越南人勒索一笔“助剿费”。
“大帅,前头路窄,这雨下得急,輜重营的那几门炮……”
戈什哈有些为难。
“滚滚滚!”
“不知道推吗!”
黄桂兰不耐烦地闭上眼,“推不过去就让人扛!那是徐抚台了大价钱从洋人手里买来的铁疙瘩,丟了一门,本帅拿你们的脑袋顶数!”
“別再来烦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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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缓缓蠕动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萃军”的亲兵营。
这支部队的装备在整个南方都算得上精良——士兵们头缠青布包头,身穿號衣,胸口白底黑圈內写著大大的萃或勇字,脚下踩著编织紧密的草鞋。
他们肩上扛著的,是或新或旧的洋枪。
但这光鲜的外表下,是令人绝望的驳杂。
黄桂兰麾下的核心部队,约莫五百人,装备了从美国进口的雷明顿后膛枪和英国的斯奈德步枪。
这是巡抚徐延旭在广东、广西两地重金採购的看家宝。
这些枪枝確实先进,射速快,威力大,但在懒於保养的人手中,许多枪管內壁已经生了一层薄锈。
队伍的中后段,画风陡转直下。
更多的士兵手里拿的还是笨重的抬枪。
这是一种两人操作的大口径火绳枪,长达两米多,重达三十斤,发射时声如雷鸣,但精度极差,且装填极慢。
在潮湿的越南雨林中,火绳极易受潮,这玩意儿比起烧火棍强不了多少。
更有甚者,輜重车上,还拉著几门嘉庆年间铸造的生铁大炮。黑沉沉的炮身在泥泞中显得格外累赘,炮身上的铭文已经被锈蚀得模糊不清。
这些古董本来是用来守城的,如今却被拉出来进行野战机动。
“这就是去打洋鬼子?”
一名年轻的棚长名叫阿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著脚下烂泥里几乎要散架的草鞋,小声嘀咕。
他是广西本地的壮家汉子,因为家里遭了灾才吃的粮餉。
“听闻那法兰西人的枪炮,隔著几里地就能把人炸成灰。咱们手里这大傢伙,”阿牛拍了拍同伴肩上扛著的抬枪,“还得点火绳,要是那洋人衝上来,咱们连个火星子都打不著。”
“闭上你的鸟嘴!”
旁边的哨官瞪了他一眼,他压低声音,透著一股老兵油子的精明,
“咱们这次去北寧,主要是去坐镇的。真正去前面跟洋人拼命的,是那个刘永福的黑旗军。咱们大帅说了,咱们是天兵,天兵是用来压阵的。懂不懂什么叫压阵?就是站在后面看!”
哨官虽然嘴硬,但目光扫过前方,眼神里也藏著烦躁。
他在广东见过洋人的军舰,那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能遮蔽半个天空,那炮口比他的腰还粗。
而他们呢?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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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停了下来,前方有輜重的车陷进了坑里,正在喊著號子推车。
黄桂兰刚眯著,只觉得那嘈杂声吵得脑仁疼,烦躁地敲了敲轿厢的木棱。
轿帘被一只乾瘦的手掀开一条缝,探进来张精明的脸——他的心腹幕僚,绍兴师爷孙长庚。
“大帅,前头遇上赵道台的人马,把路给堵了,正在清障,怕是得歇一会。”
孙师爷低声说道,
黄桂兰身子在软垫上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妈的,又是他……”
黄桂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你看他那个猖狂劲儿。一个捐班出身的候补道,靠著给徐抚台提鞋才混了个统领,真把自己当成当年的左宗棠了?”
孙师爷赔著笑,压低声音道:“大帅,赵道台也是急著立功。毕竟他是湖南人,湘军那一脉,向来是看不起咱们淮系的,觉得咱们只会修桥铺路,不会杀人。”
“立功?他是急著去送死!”
黄桂兰猛地坐直了身子,虽然马上又因为气短靠了回去,“他也不掂量掂量,咱们这次面对的是谁?是法兰西!那不是长毛,也不是山里的土匪。那是船坚炮利的洋人!”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变得怨毒:“这都要拜咱们那位徐抚台所赐。徐延旭……嘿,好一个清流名士,好一个翰林出身!”
“大帅慎言,隔墙有耳。”孙师爷小声提醒。
“怕什么?旁边老子的亲兵队!”
黄桂兰反而提高了半个调门,指著北边的方向骂道,“他徐延旭懂个屁的兵!他在京城里当御史的时候,也就是靠著写文章骂人博名声。现在外放了广西巡抚,脑子里还是那套酸腐气。他以为写两首慷慨激昂的诗,那法国人的军舰就能沉了?”
“徐延旭逼著我出关,就是拿咱们萃军弟兄的命,去染红他那个顶子!
他想当民族英雄,想让太后老佛爷看看他有多硬气。可他自己怎么不来?他舒舒服服坐在桂林的巡抚衙门里喝茶,让老子拖著这把老骨头到这蛮荒之地来餵蚊子!”
“大帅,那咱们……”孙师爷试探著问,“到了谅山之后?”
黄桂兰重新瘫软回软垫里,脸上露出一副老官僚特有的狡黠与疲惫:
“到了谅山,就说我旧疾復发,走不动了。赵沃不是想打吗?让他去打!他不是有一股子湖南骡子的蛮劲吗?把徐抚台拨下来的那几门好炮都给他,让他去北寧,去跟法国人硬碰硬。”
说到这,黄桂兰那张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都是合肥人,得学学李中堂的智慧。
保船制敌,保全实力才是根本。让赵沃那个傻子去前面探探路。打贏了,我是提督,运筹帷幄之功少不了我的;打输了……”
“打输了,正好证明他徐延旭轻敌冒进,用人失察。到时候,朝廷要杀头,也是先杀他姓赵的和姓徐的,轮不到我这个听命行事的老病夫。”
此时,轿外传来一阵喧譁,似乎是道路通了。
“起轿——!”外面的戈什哈高声吆喝。
黄桂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厌倦:“走吧,慢点走。让赵沃走远点,別让他的晦气沾上咱们的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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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南关到谅山,再到北寧,这条路在地图上只是一条细线,但在脚下,却异常难走。
安南北部的地形极其复杂,河流纵横,山峦起伏。
走进红河三角洲,周边的道路更是坑坑洼洼。
赵沃骑在一匹有些矮小的滇马上,眉头紧锁。
道路两侧是安南低矮的村落和茂密的丛林,芭蕉叶大得像扇子,遮天蔽日。安南百姓躲在暗处,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著这支突如其来的上国天兵。
那眼神里,既有对法国人入侵的恐惧而產生的期盼——毕竟几百年来,遇到大事找天朝是惯例。
但更多的,是对这些留著辫子、军纪散漫的清兵的畏惧。
这些天兵,饿了会抓鸡,渴了会抢瓜,甚至会调戏村里的妇人。
“大人,前面的路被雨衝垮了,輜重队的克虏伯行营炮陷在泥里推不动。”一名管带气喘吁吁地跑来匯报,满脸泥水。
赵沃勒住马韁,看著前方乱成一团的队伍。
那是四门了大价钱买来的七生半(7.5cm)克虏伯后膛山炮。这是真正的德国货,钢口极好,也是赵沃手中唯一能跟法军舰炮稍微对抗的资本。
但这炮是为欧洲的山地设计的,根本没考虑过越南这么烂的路况。
此刻,这几门精密杀人机器就像死猪一样躺在泥坑里,轮轴已经没入泥里一半。
赵沃烦躁地挥挥手,
“加紧赶路。唐景颂那书生已经在北寧等著了,要是咱们去晚了,让那帮黑旗军看了笑话,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黑旗军首领刘永福,本是广西天席地乱时的反贼,后来逃入越南,竟成了抗法英雄。
朝廷对他既用又防,赵沃此行,除了助剿,还有一个隱秘的任务——监视並控制黑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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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前行。赵沃看著自己手下的兵,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清军编制,一营名义上500人,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哨。
但实际上,扣除军官吃空餉的缺额,能战之兵往往只有350人左右。剩下的名额,要么是根本不存在的鬼兵,要么是给长官当奴僕的伙夫马夫。
在行军途中,一些士兵溜进路边的安南农舍,抓鸡摸狗,甚至强征民夫。赵沃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兵吃粮,在这个蛮荒之地,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让弟兄们发点洋財也是维持士气的手段。”他对身边的亲兵说道。
赵沃抓住韁绳,带著亲兵快马衝到旁边一块高地上。
目光却冷冷地投向自己先锋营的身后——那里,黄桂兰的队伍正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挪动,行军线越拉越远。
“大人,您瞧那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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