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柿子树下的麵粉(2/2)
“知道了,白姐,这面我已经揉了三遍了,软硬刚好。”
林晚的额头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但她的动作却透著一股子踏实的生活气息。
那双曾经只能感受到冰冷枪机的双手,此刻在这柔软的麵团里,找到了另一种能够孕育生命的温度。
沈清芷净了手,也凑了过来。
她拿起一根擀麵杖,开始將林晚揪好的面剂子一个个擀成薄厚均匀、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
“说起来,咱们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包饺子,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沈清芷一边熟练地转动著擀麵杖,一边若有所思地问道。
正在调馅的赵小曼抬起头,用沾著葱花的手背蹭了蹭鼻子:“我想想……好像是一九四二年的冬至。在冀中平原的三官庙地道里。”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了片刻。
三官庙。
一九四二年的严冬。
那是一个刻在所有人灵魂深处、永远也无法抹去的血色印记。
那时的他们,被高桥由美子的“冻土计划”逼入了绝境。
一千多个流民和伤员挤在暗无天日、缺氧缺粮的地道里。
他们用从盐碱地里刮下来的白土熬苦盐水,用冻死在路边的野狗肉混合著树皮来充飢。
“我记得。”
陈墨放下手里的茶碗,目光变得深远而苍凉。
“那天,我们用苏青熬出来的土盐,加上一点点从保定抢回来的发霉白面,包了一锅说是饺子,其实就是一堆麵疙瘩的东西。没有肉,馅儿是剁碎了的红薯藤和野菜。”
陈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壁垒,將所有人再次拉回,那个充满了汗臭、血腥和绝望的地下深渊。
“老李头,咱们的炊事班长。”
“他为了护著那一锅麵疙瘩,被鬼子从通气孔扔下来的毒气弹熏瞎了眼睛。”
张金凤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他紧紧地搂著怀里的小长安,粗糙的大手在女儿的背上轻轻拍打著。
“等咱们把毒气顶回去的时候,老李头就死死地趴在那口大锅上,身上全是被毒气烧烂的泡,但那锅饺子,他硬是一点都没让毒气沾著。”
林晚揉面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一天,她端著一碗只有两个麵疙瘩的野菜汤,递给一个双腿被炸断的小战士。
那个小战士只喝了一口汤,就笑著闭上了眼睛。
他说,那汤真甜,像是娘做出来的味道。
“还有苏青。”
沈清芷手里的擀麵杖也停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那个在太行山兵工厂里,用简陋设备造出破甲雷的天才化学家。
在战爭的最后时刻,为了掩护主力撤退,她引爆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硝酸銨,像一朵璀璨的烟花,消失在了胜利的黎明前。
“还有老爹,赵长风,刘铁柱……”
赵小曼红著眼眶,声音哽咽了,她一个个地念出那些再也无法回应的名字。
这些名字,就像是一座座无形的丰碑,矗立在他们通往和平的道路上。
铺就这条路的,不是鲜花和掌声。
而是这些名字背后,那滚烫的鲜血和不屈的白骨。
院子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庄重的沉默。
只有秋风吹过柿子树的沙沙声,像是那些逝去的英魂,在跨越时空回应著生者的思念。
“哇——”
小长安似乎感受到了周围这种突然变得凝重的气氛。
她不知道大人们在伤心什么,只是觉得害怕,本能地在张金凤的怀里哭闹起来。
这声清脆的童啼,瞬间打破了那份沉重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