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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西门青天,万家生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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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儿下意识地拢紧了衣领,把裙子放下遮住大腿。

非但不羞恼,反从那眉眼间透出一股子慵懒满足的媚態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瞎想什么呢!不是打……是……是这几日来保大管家来顽耍,一时兴起,没个轻重罢了……”她顿了顿,竟吃吃低笑起来:“我倒觉得……痛快得很呢……”

韩道国闻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默默端起酒杯。

王六儿见他闷葫芦似的,忙岔开话头,带著几分討好的媚笑:“当家的,你出门辛苦,我看著也心疼。这不,前儿刚花了几两雪花银,给你买了个丫鬟,还是黄花大闺女,养在后头厢房里呢。你若是瞧得上眼……就把她收在房里,暖暖被窝,也好解解乏,替咱韩家……开枝散叶?”

韩道国放下酒杯,点点头:“再说吧…我……我倒想起咱家爱姐儿来了。也不知她在京城那高门大户里,过的是神仙日子还是活受罪?吃得可精细?穿得可暖和?”

他说到这里又转了话头:“方才在铺子里,来兴和掌柜的还问我去不去北边出货……我想著,还是去吧。趁著这把子力气还没散,多攥几个钱在手里,总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万一……万一能寻个由头去趟京城,哪怕远远地、隔著门缝儿,能瞧上爱姐一眼……或是托人捎些银子给她,让她不在大宅门里被欺负,这也是我这当爹的……一点念想……”

王六儿听了点头,也嘆了口气,顺著他的话道:“我和你一般想法,思量女儿也是正理。不过常言道:“不將辛苦意,难近世间財』。去不去都由你。若是不愿再离家奔波,就在咱大官人生药铺里支应著,如果生药铺不想待了,不妨守著前头那两间门面,卖些针头线脑杂货,日子也尽够温饱了。”韩道国摇摇头,又给自己斟满:“从前是没门路,只烂死在泥巴里!如今攀上了高枝儿,有了这机会,万不能错过!攥钱!多攥钱才是硬道理!”

他仰头,將杯中辛辣之物一饮而尽。

王六儿不再言语,只默默地又替他满上,自己也斟了一杯,强笑道:“你既如今在外奔波,还是……注意身子骨要紧。”

韩道国咧了咧嘴:“总归是坐船来回,陆地也有车马,死不了人。只是你,虽是痛快了,也要……小心身子,莫玩过了……”

王六儿摇头:“我这条贱命,自打落草便是吃苦的命!好容易熬到如今,能尝些快活滋味,还小心个什么?你我夫妻这两条民,街上死了街上埋,路上死了路上埋,死到了臭水沟里,那里便是你我的棺材,我若是死在床上倒也是福气了。”

韩道国低低的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两人对坐,一个眼神闪烁,一个神情复杂,这杯中之酒,喝得是各怀心思,五味杂陈。

真真是: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西门大宅里,月娘喝退了那两个姑子,又整理了最近宅里的帐簿,却听见外头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眉头一皱对春梅说道:“去,却看看外头谁在西门府上喧譁,若是驱不走,便报官捉了去。”春梅点头刚要去外头。

却见潘金莲一路小跑进来,面色大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大娘!老爷!外头是清河县丞,带著清河县大小官吏,乌泱泱一群人,敲锣打鼓来报喜来了!老爷回清河了!还有您,大娘!!您被朝廷封为四品誥命夫人了!圣旨就在后头呢!”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西门大宅炸开!

原来大官人虽未张扬归期,悄无声息地去了永福寺与老僧敘旧,但那朝廷誥命夫人的封赏文书,按例必须经由地方官府颁授。

永福寺的茶盏还未凉透,清河县衙的驛马已如离弦之箭,將这天大的喜讯分作两路:一路飞驰至西门大宅,另一路则直报县尊大人。

县尊闻讯,惊得几乎从官椅上弹起一

治下出了位执掌京城权柄的四品大员已是了不得,如今竟又添了一位正四品的誥命夫人!

这不仅是西门家的荣耀,更是整个清河县开天闢地头一遭的盛事!

自己治下的县誌上必將浓墨重彩记下这一笔!

自己这官途真真是看著希望了!

虽说清河县里有位林太太是三品誥命,可人家是郡王家眷后代,也算不得清河本土。

眼下这位吴月娘,可是土生土长、从清河西门家走出的第一位四品命妇!

顷刻间,整个西门大宅如同沸水开锅。

丫鬟僕妇奔走相告,小廝家丁喜形於色,各处院落都炸响了惊呼和议论。

这沸腾的浪潮旋即衝出高墙,席捲了整个清河县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双喜临门的天大喜事。

“西门大官人衣锦还乡!”

“吴大娘封了誥命夫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点燃了全城的热情。

官吏、乡绅、商贾、百姓,无不震动,纷纷涌向西门府方向,想沾一沾这泼天的富贵与荣光。正房內,吴月娘乍闻潘金莲的报喜,整个人如遭定身咒,手中的帐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紧接著,一股狂喜的猛地衝上头来,让她眼前发花,心口“咚咚咚”擂鼓般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四品誥命!这是她吴月娘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尊荣!是足以光宗耀祖、荫庇子孙的身份!

然而,这股狂喜只持续了一瞬。

吴月娘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急,仿佛要將满屋的喧囂和內心的激盪都压下去。

她毕竟是当家主母,深知此刻天大的体面与天大的责任同时压在了肩上。

她身体微微发颤,声音也带著颤抖:

“快!快!”她边颤声说著,边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闻讯赶来的满屋惊慌又兴奋的丫鬟僕妇,“金莲!你速带人去开正门,中门!所有仪门统统大开!撤去门槛!桂姐儿,你盯著人,立刻洒扫庭院,尤其是正厅到大门甬道,务必纤尘不染!香菱和小玉!快把我那套见客的大衣裳和首饰拿出来!还有……还有老爷前年预备下的那套新的香炉烛,赶紧请出来摆上!”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丝毫不乱,显示出多年掌家的功底:“来保家的,来旺家的!你们几个立刻去库房,把那幅最大的猩红毡毯铺到正厅!再去多备香烛、净水!通知厨下,立刻准备上等的茶点果子,有多少备多少!还有,让来旺速速从后头回来,去採买上好的时新果品、香花,越多越好!再去请城里最好的鼓乐班子,快!”

她顿了顿,想到最关键处,声音又紧了几分:“接圣旨是头等大事!香案!香案设在正厅中央,要稳当!供桌要擦得鋰亮!还有,闔府上下,穿戴整齐乾净!”

“瓶儿立刻隨我去开银库!你拿好赏钱!新铸的铜钱要串好!散碎银子备足!红封!多准备些上好的红封套!预备下给外面看热闹人群撒的喜钱!用新钱!”

西门大宅三位管家也得到了消息,全部跑了回来。

如今西门大宅一眾人等也是接过几次圣旨和钦差的人物了,此刻虽也激动,但不等月娘吩咐便知道要做什么。

只见西门大宅门口此时已是乌泱泱一片!

闻讯而来的清河县百姓,如同潮水般涌来,將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几顶路过的小轿和几辆马车被堵在远处,进退不得。

维持秩序的县衙差役早已被淹没在人潮里,只能徒劳地挥舞著水火棍吆喝,声音却被更大的声浪盖过。“各位乡邻高邻!”来保拱手,“知道大伙儿是来给我家老爷和大娘贺喜的!这是咱们清河县天大的喜事!可圣旨如天,半点马虎不得!大傢伙儿先往后退退,给天使让开道,给老爷让开道!等接了圣旨,开了府门,自有喜钱撒给大傢伙儿沾沾喜气!现在挤在这里,万一踩踏起来,伤著老人孩子,岂不是坏了天大的喜事?都听我一句,退!退!退!”

人群虽然依旧拥挤,但推揉的力道小了,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勉强在西门府大门前清出了一条几丈许宽的通道。

与此同时,门內也没閒著。

门內,管事婆子们的身影在各处关键节点穿梭。

沉重的紫檀香案被稳稳抬进正厅,猩红的地毯迅速铺开,崭新的杏黄缎子桌围铺上供桌,誓花铜鎏金香炉里,细白的香灰已经填平。

丫鬟婆子们抱著华服、捧著首饰盒在各院飞奔。

且说大官人辞了永福寺老僧,跨上那匹菊花青骡马,蹄声得得,悠悠然望清河县城而来。

他本意是悄无声息地归家,不欲惊动地方,只图个清静。

孰料离城门尚有半里之遥,便听得前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竞似有千军万马。

大官人眉头一皱,勒住马韁,抬眼望去。只见那清河县城门楼下,黑压压攒动著无数人头,摩肩接踵,比年节庙会还热闹几分。

城门洞开,两旁竟扯起了好些红布横幅,显是仓促间赶製,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淋漓,写的是:“西门青天,造福桑梓”、“万家生佛,感念大恩”、“清河有幸,喜迎大官人”。

更有许多小民,手中举著些纸牌,上书“谢大官人活命之恩”、“恩德不忘”等语。

男女老幼,脸上皆带著热切欢喜,伸长了脖子向官道张望。

大官人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恰如乌云蔽日。

他眼神一扫,便见那清河县李县尊並县丞、主簿、典史等一干大小官吏,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人堆里挤將出来,排开眾人,抢步上前,叉手躬身,口称:“下官等恭迎大官人荣归故里!”大官人端坐马上,並不下鞍,只拿马鞭一指那城门下喧腾的人群和刺目的横幅喝斥道:“李县尊,这是何意?本官归家,私事耳。便是我夫人誥命,你自去西门府等著便是,为何还要鼓动这许多百姓,聚眾於此,喧譁扰攘?是何居心?莫非是要陷本官於不义,效那前朝权贵扰民之举么?”

李县尊嚇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倒,慌忙道:“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明鑑!下官……下官万万不敢!下官等也是刚刚得报大官人车驾將至,这才仓促出迎。至於这些百姓……这些横幅……实非下官等安排!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皆是城中百姓闻听大官人归来,感念恩德,自发聚集於此!下官等……拦也拦不住啊!”

他身后一眾官吏更是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额上汗珠滚落尘土。

大官人將信將疑,目光如电,扫向人群前排几个面熟的老者商贾。

其中一个鬚髮皆白的老掌柜,排眾而出,颤巍巍作揖道:“大官人容稟!县尊老爷说的是实情!小老儿等皆是自愿前来,与官府无干!大官人虽在东京为朝廷分忧,心却常系我清河!自大官人做的几件事,不敢说翻天覆地,却是实实在在让俺们小民得了活路!”

旁边一个粗壮汉子也瓮声附和:“正是!城里从前垃圾遍地,臭水横流,野狗成群,咬了人也没处寻!如今有了“净街司』,日日清理,街道清爽,连疫病都少了!还有那“火烛队』,备了水龙、沙袋,哪里走了水,片刻便到!前街王寡妇家灶房失火,若非救得及时,半条街都烧没了!这都是大官人定下的章程,救了多少人性命家当!”

又有一妇人抹泪道:“大官人开办的济养院,收养孤寡,俺那瞎眼的老娘得以安身。还有匠作营,收拢街面閒汉,教他们小食木工泥瓦等手艺,俺家那不成器的男人也学了本事,如今能养家了!大官人,您是我清河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眾人七嘴八舌,皆是称颂大官人治下,清河县虽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治安確是大好,偷鸡摸狗、拦路剪径的少了许多。

街面整洁,火患得控,孤寡有依,閒汉归正。

虽则赋税依旧,大的朝廷法度丝毫未敢更易,那些帮閒讼状灰色也未曾更改,但就是这些细微处的惠民便民之举,已让清河小民感念至深,视若甘霖。

大官人骑在马上,听著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看著一张张热切朴实的脸,心中那点慍怒早已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暗自嘆了口气:“自己说穿了,何曾真做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无非是见不得脏乱差,学了些后世皮毛,弄了些卫生消防,收容了些孤苦,给了些无赖閒汉一条勉强餬口的活路罢了。这大宋根子里的沉屙积弊,官场陋规,士族兼併,我岂敢去动?又岂能动得了?不过是在这方寸之地,略尽绵薄,求个自己看著顺眼,住著舒坦……可嘆,可嘆!百姓所求,竟如此之低!些许微末的好,竟被他们视作天大的恩!”念及此处,大官人胸中块垒难平。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在清河县大小官员和满城百姓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新晋的京城显贵、手握实权的四品大员,竞对著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到地!

“诸位父老乡亲!”大官人声音洪亮“我生是清河县人,死是清河县鬼!身为此地子弟,又蒙朝廷恩典,略有权柄,为乡梓父老做些许应做、能做之事,乃是本分!何敢当此青天、生佛之誉?更当不起诸位父老如此厚待!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眾人见大官人如此谦恭,竞向百姓行礼,更是感动莫名,纷纷喊道:“大官人使不得!”“折杀小民了!”“大官人仁德!”“清河之福啊!”

一时间,声浪如潮,许多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就在这万民感戴、群情激昂之际,城门旁一处茶棚的阴影里,站著几批穿著寻常布衣、戴著范阳笠的人,分在角落谁也看不著谁。

其中为首一人,身材頎长,气质华贵,虽刻意低调,眉宇间那份雍容却是遮掩不住。

他紧紧盯著人群中向百姓躬身行礼的西门庆,眼眶竟微微泛红。

旁边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灵动如狐的少年,正踮著脚看得起劲,一回头,恰好瞥见身边人眼中那点晶莹水光,不由“噗嗤”一笑,压低声音促狭道:“三哥,你怎地哭了?莫不是被西门天章感动了?”那被称作“三哥”的贵人,正是又带著妹妹微服私访、悄然来到清河的三皇子,如今被捉了一回有些学乖了,此刻带著一群侍卫半步不离身。

他闻言眼角不著痕跡地眨巴一下,板起脸瞪了少年一眼,低声斥道:“休得胡吨!你懂什么?这……这是五月里的风忒也料峭,沙子迷了眼!”

他掩饰般地咳嗽两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大官人身上,心中翻江倒海,暗自赞道:“我这位义兄!我只道你文採风流,冠绝上元,被江南士林共尊为上元词宗,又只道你武勇过人,杀辽寇、剿水匪、平山贼,立下赫赫武功。却不知……不知你竞有如此经世济民之才,怀揣爱民如子之心!能得百姓如此发自肺腑的爱戴拥躉,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社稷之福啊!为官者,当如是!

旁边那小子一双眼睛去死死瞪著大官人身后的马车里,想要看看里头女人是什么摸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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