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鼠疫》,正在巴黎传播……(2/2)
八万册!
一八八零年,左拉的《娜娜》出版的时候,首日卖了五万五千册,当时已经打破了法国出版业的所有纪录。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纪录短时间內不会再被打破了,可能要等到下一部《卢贡-马卡尔家族》的作品问世才有可能。
没有人想到,五年之后,这个纪录会被一部“关於瘟疫的”打破,而不是左拉自己的《萌芽》。而且差距竟然如此悬殊一八万对五万五一一《鼠疫》的首日销量,比《娜娜》整整高出两万五千册。乔治沙尔庞捷长出了一口气。他想起了一个月前,莱昂纳尔把《鼠疫》的手稿交给他时,提出首印要十万册的情形。
当时他以为莱昂纳尔疯了,但基於莱昂纳尔作品以往的销量以及两人之间的长期合作,他决定“赌一把”。
现在他看著纸上那个八万的数字,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助理打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先生,索雷尔先生到了。”
沙尔庞捷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把莱昂纳尔迎了进来。
“莱昂,你来得正好!”沙尔庞捷把他拉到办公桌前,指著桌上那张纸,“你猜今天卖了多少?”莱昂纳尔扫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淡淡地笑了:“看来首印十万是对的。”
“对?简直太对了!”沙尔庞捷拍著桌子,“刚刚匯总的加印数量,就已经超过了五万册。《鼠疫》的畅销,註定要载入史册!”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递给莱昂纳尔一杯。莱昂纳尔接过来,举了举杯,没有多说什么。
乔治沙尔庞捷一饮而尽,然后紧紧盯著莱昂纳尔:“莱昂,你在信里提到的那个计划,能再详细讲讲吗?我发誓,只要是你提出的计划,我今后会毫不犹豫地跟投!”
他之前错过了投资“加勒比海盗乐园”的机会,事后肠子都悔青了。
莱昂纳尔放下杯子:“其实很简单,以目前《加勒比海盗》图画书与《大侦探波洛》推理卡牌的畅销程度,我们应该单独为它们成立一个出版社了。它们的价值,可远不止卖出几本书、几副牌而.……”乔治沙尔庞捷认真听著,频频点头,没有打断他。
在巴黎的每一个角落,在读者们翻开《鼠疫》第一页的瞬间,一场思想的风暴,就悄然席捲了整个巴黎,甚至整个法国。
但在一开始,没有人知道,他们打开的不仅仅是一本书。
在蒙马特的一间简陋、寒酸的阁楼里,一个年轻的钢琴师靠在床边,借著走廊透进来的一点灯光读著手里的《鼠疫》。
当他读到里厄医生深夜走出医院,看到空荡荡的街道,闻到空气中死亡的味道……他停了下来,盯著一段话看了很久:
【人身上都潜伏著鼠疫,因为,没有人,是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免受其害。我也知道,必须自我检点,毫不懈怠,否则,稍不留神,就可能往別人脸上呼气,把鼠疫传给人家。】
他想起了去年的霍乱,想起了“索雷尔十条”……
在拉丁区的一间咖啡馆里,一个索邦的哲学系学生把书摊在桌上,旁边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读到了帕纳卢神父的布道:
【但是天主是需要热情对待的,这种一曝十寒的態度是不足以报答他无边的深情的。他要更经常地见到你们,这是他爱你们的方式,说真的,这是爱的唯一方式。
现在他已等得失去耐心,而让灾难降临在你们的头上,像降在有史以来一切有罪的城市头上那样。现在你们领略到什么是罪恶,正像该隱父子、大洪水前的人们、所多玛和蛾摩拉、法老和约伯以及一切受诅咒的人们所经过的那样】
他皱起眉头,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到底是上帝惩罚人类,还是人类在惩罚自己?”在圣安东尼郊区的公寓里,一个家庭主妇坐在厨房的桌子前,一边哄孩子睡觉一边翻书。
她读到朗贝尔想逃出城去找情人,四处找门路、塞钱、被拒绝,最后却留了下来
【这个没有爱情的世界真好比死人的世界,总有一天人们会厌倦监狱、工作和勇气,去找回可人的面庞和柔情似水的心曲。】
她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嘆了口气,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光……
在第十六区的一栋豪宅里,一个银行家的妻子躺在沙发上,贴身女僕给她端来了茶。她读到这段话:【过分重视高尚行为,结果反而会变成对罪恶间接而有力的褒扬。因为那样做会让人猜想,高尚行为如此可贵,只因它寥若晨星,所以狠心和冷漠才是人类行为更经常的动力。】
她放下书,然后对贴身女僕说:“明天你再去买一本《鼠疫》,然后寄给我的侄子亨利,让他好好读读。”
《鼠疫》就这样,在这个七月的夜晚,悄悄钻进了一个又一个房间,爬上了一张又一张书桌,被一只又一只手翻过。
虽然还没有文学家组织討论,还没有批评家发表评论,也没有报纸刊登读后感……但那股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人们与自己的家人、朋友谈论著里厄医生的坚持,谈论著塔鲁的困惑,谈论著朗贝尔的选择,谈论著帕纳卢神父的怀疑……
是的,他们在谈论瘟疫!但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真正谈论的是什么。是去年那场霍乱吗?是,又不全从1870年到现在,法国经歷的一切一一战败、围城、公社、失败、分裂、恐慌、再分裂……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像里厄一样问过自己: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用?
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像朗贝尔一样想过:逃吧,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爱人的身边。
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像塔鲁一样试图找到一种“不伤害他人”的方式活著,然后发现这几乎不可能。
於是他们发现,《鼠疫》其实並不只是一本关於瘟疫的书,它是关於人的书
关於人在没有希望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体面;关於人明知道自己会输,还要不要继续战斗;关於人怎么在一个不给答案的世界里,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
这些问题是去年的霍乱提出来的,是1870年的围城提出来的,也是每一个法国人在过去十五年里无数次问过自己的。
现在,莱昂纳尔索雷尔替他们写出来了一一在《太阳照常升起》和《老人与海》之后,他再次叩问起法国人的灵魂!
风暴从来不是轰然降临的,它会先窃窃私语,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忽然变成狂风骤雨。这个夜晚,窃窃私语已经开始了。
从蒙马特的阁楼到拉丁区的咖啡馆,从普通公寓到富人豪宅,从巴黎的心臟到外省的城镇一一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莱昂纳尔此刻正坐在“沙尔庞捷的书架”三楼,安静地喝著酒,看著窗外的巴黎夜色。
他並不在乎自己刚刚点燃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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