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探幽索隱,败材伤锦(1/2)
第256章 探幽索隱,败材伤锦
”罪臣张国璽,拜见皇帝陛下。”
张君侣束手站在溢流坝道左,见一群人从堤上下来,有认识的河道总理潘季驯,工部右侍郎万恭,也有不认识的中书舍人,司礼监太监们,乌乌泱泱,簇拥著中间的带甲青年。
他当即前趋,惶恐拜倒在地。
君臣一行回到护岸坝上的步道,朱翊钧摘下头上的柳叶盔,抱在腰间,表情显得有些意外。
自己一身轻甲,这么好认么?
“边走边说。”他也懒得管张君侣是看排场猜的,还是一场殿试六年不忘,只摆了摆手,示意后者跟上,“好好的天子门生,怎生混到这个地步?听说被罗织了不少罪名?”
张君侣来前已经洗漱更换了服饰,但刚被捞出狱的萎靡之感,还是很难抹去。
他今年三十七,鼻樑有点塌,外加几分驼背,也难怪只得赐了个同进士—顏值不够打,一般都得滑档到三甲。
张君侣听到“罗织”二字,神情莫名恍惚。
见皇帝沿著堤坝走远,他才回过神来,踉蹌起身跟上:“给陛下丟脸了。”
“臣至徐州任中河分司管河主事以来,御史、水司、州衙前后劾臣大罪十余项,小罪若干。”
“今年终於惊动三法司,论定臣犯四大罪,工律营造之造作不如法、吏律职务之官司失错、吏律职制之滥设官吏、吏律职制之奸党。”
朱翊钧闻言,不由轻笑一声。
奸党都搞起来了。
真就是“反对朝廷可以,但你要是反对我,那就是反对朝廷,按谋反算的。”
一干君臣沿著坝上的步道,缓步慢行,数百近卫分布护岸坝四周。
朱翊钧负手走在最前,目测著二里外的黄河:“造作不如法与官司失错朕知道。”
“都水中河分司上奏,弹劾你专修豆腐渣工程,每修每溃。”
“这些年来,你所修建的房村四处,华阳铺二处,牛市口四处,包括眼前,大小十余处小堤、辅堤,尽数漫溢冲毁。”
“你作何解释?”
隆庆二年,黄河冲塞浊河,改至茶城(今垞城村),与漕交会。
徐州境內黄、运並行,每隔一段设置闸坝,自茶城始,十里至磨石、二十里秦梁洪、
二十里至吕梁洪、十里至房村、二十里至双沟、二十里至邳州。
张君侣这个管河主事,便负责吕梁洪到双沟的三处闸坝,以及河段之间的工程营造。
所谓造作不如法,就是工程不符合规范;官司失错,就是因疏忽影响公务推进,酿成恶劣后果。
两项其实都是瀆职。
张君侣好歹也是同进士出身,能被扒去官服,押入大牢,可不是几句弹劾能做到的。
正是都察院核实了都水司所奏,確认张君侣所修筑的堤坝毁溃情况普遍,才会同意徐州方面收监审查。
至於事实————
张君侣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眼眶渐渐泛红,也不知是委屈,还是仇恨。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不让自己失態:“陛下容稟!臣每逢漕渠修缮,莫不是诸方阻挠,阴谋暗害。”
“如陛下方才所问,臣修堤以来,为何每修每溃?”
“只因都水司分派微臣,专门营造缕堤!”
朱翊钧面色疑惑地停下了脚步。
他也不避讳自己是外行这种事,转头看向身侧群臣:“缕堤是什么?很容易冲溃?”
溢流坝步道上跟在皇帝身后的大臣不少,但要论水利专家,也只有潘季驯与万恭。
两名专家对视一眼。
潘季驯率先开口解释道:“陛下,治河堤坝十余种,本朝如今常用四堤,为缕堤、遥堤、格堤、月堤。”
“缕堤靠近河道主槽,形如丝缕,故而得名。”
一言既罢,便再无下文。
但这显然低估了皇帝的外行程度。
万恭见潘季驯说完一句没了后文,连忙接上话头。
他指著堤坝下方的沙滩,以及二里外的河道,斟酌片刻后,为皇帝逐一说明:“陛下且看这处河道,便筑有这四种堤坝。”
“那处形如半月的堤坝,便是月堤,通常筑在险要或单薄堤段,於堤內外加筑,以避怒水。”
“那几处呈竖向之堤,便是格堤,每一至三里一道,將滩地竖向分割为方格,防止某段河道溃堤时水灾携势蔓延。”
“咱们脚下所踩的,便是遥堤,也即是正堤,离河稍远,或一里余,乃至二三里,伏秋水势暴涨之时,可束水归道。”
“而缕堤则与遥堤相反,乃是河道之近堤,陛下且看河道最近那处堤坝,便是缕堤,可在秋汛未至之时,缩窄河道,以便提速水势,裹挟泥沙。”
朱翊钧听了万恭一番话,恍然地哦了一声。
外行虽然外行,但对著实物解释,还是一点就通的。
无非就是河道、小堤坝、沙滩、大堤坝次第排开,格堤竖切分沙滩为网格,月堤加固薄弱堤段。
正说著话的功夫,几名小太监各自拎著一桶水,从河滩上一路往回小跑,出现在视线中。
朱翊钧招了招手,示意小太监们上到溢流坝。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张君侣身上:“所以,缕堤收缩河道,拔升水势,自然最易冲溃。”
“都水司令张主事专门营造,久而久之,便落得个瀆职的罪名。”
张君侣见皇帝明辨是非,哽咽不已:“陛下圣明!”
潘季驯却皱起眉头,突然插话:“万历六年,总河衙门亲自签发文书,房村至双沟一带,弃缕守遥。”
“汝等何故置若罔闻,还在兴建缕堤?”
治河这种事,是需要经验积累的。
潘季驯也不例外,常治常新。
万历二年的束水攻沙只是大略,落到实处之后,才能发现工程上的难点,尤其意识到缕堤不堪大用。
其束水的功效太强了!
以现有的工程质量,缕堤根本撑不住黄河过快的水势,缕堤之溃,神仙难救—“缕堤逼近河滨,束水太急每遇伏秋,輒被衝决。”
所以潘季驯接连签发文书“自古城至清河,亦应创筑遥堤一道,不必再议缕堤”、“房村缕堤,徒糜財力,不建”。
甚至要主动开堤放水,扩宽河道—“茶城一带,缕堤相度地势开空,放水內灌。”
也就是所谓的退缕守遥。
明令之下,徐州河段怎么还在营造缕堤!?
一干大员的目光匯集在张君侣身上,后者只觉压力倍增,勉强回道:“下官也就此事质询过中河水司。”
“李民庆回覆说,潘总理是万历六年签发的文书,缕堤近几年的工程却是早前就呈报工部。”
“吏部的考成、工部的物料、户部的钱粮、州县的役夫————悉数按此配备。”
“船大难掉头,只能做完再停,反正无关其他工程营造,不耽误河道正事。”
张君侣顿了顿:“下官这里还算好了,听胥吏之间传言说,萧县一带的缕堤,其营造的物料、役夫,压根不曾拨下,缕堤也只在公文当中。”
“一到秋汛,报个缕堤冲溃,截下来的钱粮工费,便进了当地官吏的腰包。”
“只是別处四堤间杂著修,缕堤营造更是频频换人主持,冲毁数目一分摊,反而平平无奇。”
很合理的解释,合理到眾人默然。
皇帝让眾人听听徐州河漕被糟蹋成什么样,现在多少是有些轮廓了。
朱翊钧早就心里有底,並不显得意外。
他自顾自走向几名小太监拎来的木桶。
木桶虽然置地,但其內水源还在晃荡,泥沙泛起,浑浊不堪。
朱翊钧顺势蹲了下来,擼起袖管,逐一伸进几只木桶里,搅拌摸索了一番。
盯著看了片刻,朱翊钧神情凝重地站起身来,黄河过三洪之后,竟然清澈许多!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水质清澈就意味著,有极多泥沙,根本无法通过块垒阻塞的三洪!
如此巨量的泥沙留在徐州境內,淤积河道、垫高河床、加速水势,继而漫溢徐州,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难怪歷史上万历十七年,朝廷不得不挖掘泇河,使运河绕开徐州河段,与黄河分流。
朱翊钧心中忧虑,对此已经隱隱有了想法。
不过他也没表现出来,只是朝在护岸堤周遭站岗的骆思恭、李如松等人招了招手。
骆思恭显然早早就得了命令,一见皇帝招呼,径直应诺转身,开始收拢河堤上站岗的近卫。
朱翊钧跺了两脚夯实的遥堤溢流坝,將手中揉捻的砂石扔下沙滩,转而看向新加入队伍的张君侣:“张卿可会骑术?”
张君侣见状,情知皇帝要开始下一段河道的勘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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