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夏去寒冬来(1/2)
第1398章 夏去寒冬来
已是正午,皓阳当空。
苏文清在马车上打了个盹,等到睁眼时,已然到了承天门之外。
听著外边动静,老人家稍作调整后,撩开车帘,见著自己二儿子苏子玉正在与安貂寺说话。
安貂寺也是名老宦官,也属於內侍,与冯春一样,不过不同的是宋恩走了后,宋恩位置空悬,这位才上了位。
瞧见老太师,安貂寺连忙上前见了礼后恭敬说道:“老太师,陛下知道您跟苏大人会来,所以特意让老奴在这儿候著。陛下口諭,今日不见其他任何人。”
苏子玉扶著自己父亲下了马车。
苏文清问:“这是宫里来了客人?”
安貂寺也不隱瞒点头:“老太傅进宫面圣。”
苏文清眼眸微动,沉凝片刻后看向安貂寺:“有劳安大人了,请告知陛下,老臣这就回家去。”
安貂寺恭敬行礼。
不过苏文清才要转身,却是又回过身看向安貂寺:“安大人,多嘴问一句,杨佑德是一人进宫,还是带了东西进宫。”
安貂寺回:“太傅是一人,身无旁物。”
苏文清追问:“可是朝服?”
安貂寺点头:“是。”
但才说完,安貂寺补了句:“但,瞧著是从前的旧朝服。”
苏文清顿了顿,眼神黯然,不由苦笑一声后,朝著安貂寺行了礼后转身。
安貂寺虽然心中奇怪,但常年在宫中待著,很清楚这位问这些个莫名其妙的话,肯定是有事儿藏在其中。
不过安貂寺也不去多想一二,只是暗自回味一番后,要跟陛下如实一字不差稟告过去的。
但...
瞧著这位如今地位之上真可谓无人可及的太师背影,安貂寺心中纳闷,今天这三位老大人怎么回事儿。
先是杨太傅突然来面圣。
再是祭酒大人在宫门踱步但就是不说面圣,好一会儿后一甩袖子气恼离开。
然后是太师这边。
像是有大事儿一样,可偏偏又好像没什么。
安貂寺摇摇头,不去多想什么,转身朝著宫內走去。
如今的大夏国泰民安,边境捷报连连,眼瞧著都打完仗了,朝堂之內虽然腌臢事儿还有,但也无妨,总比从前好,何况有人的地方,怎么可能没醃事儿。
而且这两位圣人更有龙子孕育。
大夏...
蒸蒸日上!
大事儿?
还能有什么大事儿,舒舒服服过安生日子嘍。
苏文清並未上马车,而是慢慢走著,若有所思。
苏子玉看著自己父亲:“爹,佑德这个字...儿子记得是杨太傅的表字,並且在三年前他就公开表示不再使用了。
苏文清看向眼前御道前的车水马龙:“你知何为“佑德”...”
苏子玉答:“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苏文清说:“以德护佑苍生。他...做到了,但又没做到。”
苏子玉疑惑看著父亲。
苏文清並未多言,只是思虑片刻后说:“若是有事,全府上下戴孝一月。”
苏子玉错愕。
但苏文清依旧不去多言,只是回首望向那座皇宫,神色幽幽:“可先帝真的要你死吗当今天子,也会要你死?”
夏风卷过老太师侧脸,更掠过那座最是无情的皇城殿宇。
綾綺阁內,因风而摆动的竹帘前,夏凤翔看著杨善长。
杨善长抬眸看著天子与皇后娘娘二人,才要开口,却是闭了嘴从袖中拿出一封泛黄信封。
杨善长双手呈著信封:“陛下,先帝曾留一封信给老臣,说...到了这一日时,让老臣呈现给您。”
苏长安站起身过去拿。
而夏凤翔依旧直勾勾看著老太师:“果然是这样吗?”
杨善长低头:“陛下是聪明人,能猜的出来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牧序,苏文清他们几人也猜了出来,可...不重要。”
夏凤翔问:“为何不重要...”
杨善长悠悠道:“大夏,已无事。百姓,安康乐。在这两件事面前,其余之事都不重要。”
夏凤翔看著杨善长:“很重要。”
杨善长轻轻一笑,看苏长安走过来,连忙恭敬將信递给苏长安后,轻声道:“请娘娘稍等。”
话语间,又从袖子內拿出一封奏摺,面朝天子与皇后,躬身朗声道:“臣,杨善长有本启奏!”
苏长安看著杨善长,並未多说什么,只是看著杨善长。
而杨善长接著道:“臣,参奏太傅杨善长,於先帝驾崩之后数年內,结党营私,圈养佞臣,欺君瞒上,玩权弄堂,迫害百姓,贪污受贿买官卖官,勾结大夏叛贼夏晨峰欺压百姓,联合反贼李霓裳欺压君上,联合世家蒙蔽皇权忤逆大夏...”
说到这儿,杨善长跪了下来,抬眼看向夏凤翔:“总计二十三条大罪,其罪当诛,万死不足抵罪,当...当街凌迟处死!以泄民愤!”
砰!
杨善长双手托举手中奏本。
但本人额头已然贴地,“请陛下降罪!”
苏长安看著杨善长,身子微动,但只是伸手接过奏摺,並未说什么。
当初夏凤翔问过苏长安一句话有人用错误的方式,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那他是犯了错吗?”
苏长安当时没回答。
而当时夏凤翔虽然没明说,但后来苏长安也知道说的就是杨善长。
只是有些事,无需他去细想,所以一直没去多想。
毕竟朝堂一事,哪里有真正的对错,他没法说,也没资格论对错。
夏凤翔原本放在腿上的手微微一动后,缩在袖子內捏了捏拳头,但目光一直注视著杨善长。
一言不发。
只是这么看著他。
等苏长安回来时,夏凤翔的目光才从杨善长身上挪到那一封信以及那奏摺上。
看著那封信,夏凤翔並未伸手去拿,而是轻声开口:“我原本...想著冷处理这件事。”
杨善长额头贴地:“陛下,臣之事,无法不理会。”
夏凤翔看向他:“你起来吧。”
杨善长不为所动。
夏凤翔也不继续说,而是改口:“父皇走之前的前一天,我知道他单独召见了你,但我...我们都以为他是敲打你。那所谓敲打你的消息能骗过所有人,是父皇放出去的吗?”
杨善长:“不是!”
夏凤翔睫毛微颤,下意识抓住了苏长安的袖子。
苏长安看得清楚,自己媳妇儿嘴唇颤抖了一下。
夏凤翔看著杨善长继续问:“你的意思是,那不是谣言...”
杨善长说:“並非谣言,先帝知道我会成为权臣奸臣,所以特意敲打我,甚至要杀我,但我想办法活了下来。而且先帝千叮万嘱让我辅佐您,是我自己违背了他的意愿,先帝有盛世天子的姿態,可惜遭天嫉妒,英年早逝,我变成如今这样,与他无干係,是我贪財贪权好色导致。”
夏凤翔死死攥著苏长安袖子:“所以,我父皇还是一个明君,史书上只会写他病重糊涂,而你...甚至可能会被列入大夏奸人之列?你要的就是这个?”
杨善长抬头看向夏凤翔咧嘴一笑:“臣,活该如此!”
夏凤翔看著那个坦然的老人,稍稍停顿后惨笑一声:“可你只是在执行我父皇的遗命啊,佑德伯伯。”
杨善长沉默不语,只是看著当今天子:“陛下,佑德二字,老臣已於三年前不再使用,而且先帝...与我並无遗命一说。”
说罢,杨善长再次额头贴地:“请陛下降罪於我!”
“呵...”夏凤翔苦笑了一下,“我父皇会杀你吗?”
杨善长沉默不语。
夏凤翔再次苦笑一下后,看向苏长安手中信:“我如果没猜错,父皇当初给你这封信的时候,应该让你也可以打开看,然后应该还告诉了你,等我坐稳了皇位,该扫除的屏障全扫除了再给我,而如果我没做到,就自己留著。你选了今天来送这封信,而不是前些日子,你其实也想看看端午宴上,那些外族再次於我大夏天子面前跪下行礼场面吧。”
杨善长依旧沉默。
而夏凤翔拿著信,上面信封口的红泥乾裂的厉害,但看得出没有任何拆开的痕跡。
夏凤翔看著信封:“都说,苏长安...是我父皇给我留下的后手,因为许多事情,因为他的关係才变得那么容易处理,即便如今他身世已然告明天下,但好多人到现在还觉得他是父皇亲自给我选的人。可...谁也想不到,你才是...就连我也是前些月才意识到。”
朝堂之內,压著那些跃跃欲试的朝臣抬不起头,更將其所有收入门下。
到处敛財抑制世家大族的手完全伸进京城之內。
死死握紧用人的吏部,流水最多的户部,工部不让他们落入李霓裳,夏晨峰,夏丰燁,世家大族之手。
不计一切代价,让温道济留在流州,养出黑骑拱卫京师。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弄权,在敛財,在欺压幼主。
错误到了极致的手段!
可结果...
对了。
听到夏凤翔的话,杨善长只是说道:“陛下,臣只是罪臣。当世人这般看臣,后来人自会如此看臣,而臣自己,也这般看自己。而且如今天下大势,皆为陛下与娘娘合力而为,包括剷除杨党。”
夏凤翔看著杨善长:“耕云锄月,未輟诗书之志。睦邻孝亲,广施仁义之风。不过十七,便被乡里尊称【佑德郎】。如今你家乡县誌內,依旧记载著这段关於你的事情。但因为我父皇,因为我,史书之上將你列为奸臣,我不答应!而且这件事...”
当说到这儿,夏凤翔顿了下,因为脑中想起了那日,也是在这儿,夏丰燁看著他问出的那句杨善长怎么办!”
夏凤翔从来不认为,除了自己没人看得出杨善长的事情。
事到如今,但凡聪明一些的,一眼就可看出其中蹊蹺。
但看出来了。
又能怎么办...
事关,先帝的名誉!
夏凤翔沉默了一下后,努力说道:“我父皇跟我...”
“陛下!”杨善长抬眼看向天子,“此事!是臣一人之事,臣死事消,无关先帝,更无关陛下您!我儿国富以及我女,我孙皆被娘娘庇护,老臣心生感激再无遗憾,求陛下恩准老臣之情,凌迟处死老臣,以泄民愤!政治超纲!”
圣前咆哮,大罪。
但眼下...
夏凤翔只是看著那个老人:“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父皇会让你转交给我这封信?”
杨善长沉默不语。
夏凤翔说:“你给我信,是因为你答应了我父皇,你必须给我这封信。而这封信,我就算不看也能猜到,我父皇定然是让我別杀你,但你还是一心求死,你想保住我父皇的名誉,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誉,可是...你真的明白这封信的意思吗?”
杨善长身子微动,但依旧额头贴地一言不发。
苏长安搀扶著自己媳妇儿。
夏凤翔开口:“我父皇让你给我这封信,应该是告诉了你,若我大功告成坐稳这位置就將这封信给我,若我没成,就不用给我,而你继续把持朝堂,这封信给苏文清他们,是吗?”
杨善长抬起头,柔声道:“陛下,这些事情真的不重要。”
“重要!”夏凤翔呵道,“大夏之事非你一人之事!非我夏家之事!乃是万民之事,也不是你一人可扛!但坐在那位置之上,便可扛,我父皇写了这样一封信给你,你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他知道对不起你...但他一定要留下这封信就是要告诉我,告诉苏文清他们...你还是那个杨佑德!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的杨佑德!而你所作所为,就是他让你做的...我父皇...”
说到这儿,夏凤翔又戛然而止。
因为...
让一个人去做奸臣敛財贪权,这样的事情...
真的会毁了自己父皇身为天子的名誉,史书之上,必然写上一句心中无民”。
因为,哪里有天子让手下臣子去做贪官害民敛財的。
哪怕那时候的局势会被后来人分析,很多人会觉得该这样。
可真的就该这样?
夏凤翔看著杨善长:“我父皇给你这封信也是在告诉我,他...一力担之。”
杨善长看著天子:“陛下,先帝让老臣选择了,是老臣自己选了。所以,老臣...”
当说到这儿...
夏凤翔直接开口:“杨善长!”
杨善长闻言,当即重新额头贴地。
夏凤翔开口:“这件事是朕之过错,与你与父皇毫无干係,朕会下罪己詔,昭告天下,而你...好好活著,就在京城养老。杨国富是皇后的人,只要他不像从前,他就一直是京兆府尹,无人可动。史书之上,此事会原原本本记载,是非对错,自有后人评论,至於当代,有朕在,此罪责,朕担得起,世人要骂,骂朕!”
杨善长看向天子:“陛下!万万不可,大夏才兴,若是..”
夏凤翔看著杨善长:“钦此!”
听到这两个字,杨善长摇著头:“陛下,臣已年过古稀,臣死事消,后来人如何评论,臣不在乎,臣...”
当说到这儿...
杨善长看到皇后娘娘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並且看著他说:“太傅,站起来吧,这件事儿就这么定了的,而且...是我跟陛下一起扛,我不是先帝的后手吗?罪己詔上,也会有我名號,所以別说了,你要继续这样固执,给陛下肚子里孩子气著了,这事儿更大,之前动了气,那肚子疼了好几天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