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金台血宴,同室操戈(1/2)
天色晦暗,暮云低垂。
狂风卷雪,呼啸著掠过道道山稜,雪粒打在石壁上,发出细碎声响,如无数利齿在啃噬山骨。
铁炉山绵延万里,行至此处,山势陡然险恶。
但见群峰环峙,犬牙交错,大地霍然裂开一道深谷,形如巨兽仰天怒吼,满嘴皆是焦黑石齿,森森然悬立。
山壁色作黑褐,无数岁月里,屡被鲜血浇淋,又被朔风吹乾,再经风刀雪刃,其上已是万沟千壑,嵯峨狰狞。
远远望去,如同千百张扭曲的面孔被嵌在崖壁之上,无声惨嚎。
此便是黑齿谷。
自谷口向內,积雪已不復素白,大片大片皆是暗红。
妖尸枕藉堆叠,断臂残肢散落各处,刀枪斧鉞斜插尸堆之间。
显然,此地刚刚经歷了一场惨烈廝杀。
一队队重甲锐卒正在谷中巡梭。
他们手持刀枪,明火执仗,见到重伤未死者,並不补刀斩杀,只是一把揪住毛髮犄角,像提著待宰牲口般,径直拖曳著朝谷內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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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声、呜咽声,混在尖啸的风雪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一点点微弱下去,终至不闻。
更远处,一列列丟盔弃甲的摩齿败兵正被押解著,踉蹌前行。
稍有脚步放慢者,或是胆敢抬头者,身侧的重甲锐卒也不呵斥,手中长刀斧影一闪,立刻便有断臂飞起、残肢滚落。
伤者来不及惨叫,便被拖起残躯,继续往谷中送去。
谷地深处,一座祭坛拔地而起,通体以黄金浇筑,在阴沉的寒夜里,兀自散发著灿灿辉光。
自坛底直通顶端,每层阶梯都宽阔无比,足可容纳百余人並行。
阶面上雕刻著摩齿部的古老图腾,那是一根根盘曲交缠的獠牙。
祭坛之下,乌泱泱聚集著近百万摩齿部妖眾。
惨叫哀嚎声、咒天骂地声,匯成一片浑浊洪流,在谷中衝撞迴荡。
外围,万余重甲锐卒充耳不闻,手持长刀战斧,刃锋向外,正缓缓收紧阵势,將摩齿族眾逼向那座金光璀璨的祭坛。
黄金祭台最高处,风雪也要绕道而行。
海山与平岳並肩而立。
二妖身高皆逾丈许,嘴角两道獠牙探出唇外,弯曲如刀,泛著冷冽光泽。
海山高鼻深目,颧骨耸起,身著一袭黑甲,甲上並无繁复雕饰,只在肩吞浮出一头凶兽,张口扬爪,作攫日之形。
右手盘著两颗黝黑铁球,在掌中不疾不徐地转动。
他用赤红双睛扫过下方密密攒动的螻蚁,眼底满是暴戾之意,却强自按捺著。
平岳面目周正,浓眉大眼,身著一袭粗布袍服,腰间鬆散束著一根麻绳,双手负於身后,望著台下哀嚎的百万妖眾,双眉微皱,目光怜悯。
阶下不远处,跪著三名摩齿部族尊。
三妖面目狭长,脸皮灰褐,额头、两颊及下頜,皆生满粗短的骨刺。
平日这些骨刺上赤芒流转,映得整张脸威风凛凛,此刻却暗淡无光。
他们神色萎靡,双手被金炼反绑在身后,金炼又將其等琵琶骨贯穿,链端钉入金阶,绷得笔直,迫使他们跪伏於地,动弹不得。
左边那名族尊鬚髮泛白,將额头重重磕在金阶上,惶恐道:“我摩齿部一向忠心事主,十年前老朽还曾亲赴王城,拜謁过雍王殿下。”
“殿下夸讚我部『忠勇可嘉』,更亲赐王族旌旗,至今还供在祖堂之中。如今不知犯了什么过错,惹得两位大尊降此雷霆之怒?”
平岳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海山冷冷开口:“阵前兵败,不战而溃,此其一;抗命不从,擅自分兵,此其二;骄横无礼,不敬上尊,此其三。桩桩件件,皆是杀头大罪。你倒有脸来问。”
右边那位族老缓缓抬起头来,沉声道:“大尊容稟!阵前兵败,非是我部怯战,而是奉上峰令諭,依计而行。令签尚在,印信可查。”
“至於杌牙分兵之事,非为抗命,实是为牵制天垣法坛那群修士,防备其等断我后路。”
“我族对上部大尊,素来礼敬有加,岁岁朝贡,节节供奉,从无怠慢。此三桩罪名,我部实不敢认。”
海山右手盘著铁球,慢条斯理地说道:“前两桩罪责,姑且不论。你方才严词辩驳,出言顶撞,便是大逆不道之罪!”
右侧族老闻言,浑身一颤,贯穿琵琶骨的金炼微微响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
跪於中间的,乃是摩齿部族主,他猛地抬起头,声色俱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海山!你欲吞我部眾,掠我血脉,大可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休要弄这套遮遮掩掩的说辞,做那鼠雀之辈!”
此言一出,白髮族老骇然失色。
他不敢抬头去看,只將额头抵在金阶上,微微侧首,低声喝道:“烙炙!休得无礼!你我死不足惜,你这般狂悖无状,口出不逊,非要连累摩齿部与你一同陪葬不成?”
烙炙气得浑身发抖,嘶吼道:“叔爷!无有我等庇护,摩齿部子民便是砧板上的鱼肉!我等一去,与摩齿部灭族,又有何异!”
白髮族老何尝不知此理,他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部族兴亡,明白失去首领的部落会是什么下场。
他额头捣地,砰砰作响,悲声道:“我部究竟所犯何罪,恳求两位大尊明示,便是死,也让我等死个明白。”
海山根本不屑回答。
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高天。
夜空深沉,无星无月,却有一团精白光气,似有若无地悬在那里。
那光气只淡淡一抹,凝神看去,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眨一下眼,又远在天外,渺然难寻。
海山只望了一眼。
一瞬之间,他只觉神魂通透,一股暖流自颅顶灌入,浇得百骸舒泰至极,每一寸筋骨都舒展开来,有飘飘欲仙之感,仿佛只要这般望著,便能登临无上妙境。
就在此时,神魂深处,来自天妖嫡脉的灵真,猛地烁亮起来。
海山登时清醒过来,面色剎那间变得铁青,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狠狠一握右手,掌中两颗足以崩地摧山的铁球,硬生生被捏得半瘪。
劲力顺著身体往下泄去,那力道狂猛霸道,脚下祭坛轰然一震,一道裂纹自他足底生出,咔嚓嚓向阶下蔓延而去。
平岳侧过头来,看了海山一眼,隨即將目光投向三名摩齿部族尊,沉沉嘆息一声。
“实不相瞒,我与海山大尊,须用百万血肉生灵,祭炼一物。此事势在必行,不得不委屈贵部了。”
闻听此言,白髮族老当即<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
这座黄金祭坛,本是摩齿部祭祀先祖的圣地。
每十年一次的大祭,摩齿部皆要掳掠十余万异族生口,屠戮献祭,以告慰先祖之灵,保佑部族血脉绵延。
天道好轮迴,未想今日,轮到自家举族沦亡於此。
族主烙炙愣了一瞬,而后浑身气血涌上了头顶。
这才明白,非但自己与两位叔爷,整支摩齿部的覆灭就在今日,连一点血脉都留之不下。
他不顾尊卑,不管金炼穿透琵琶骨的剧痛,拼命挺起上身,破口大骂起来。
海山目光一寒,一扬手,五指倏地张开,两颗半瘪铁球破空而出,砸入烙炙大张著叫骂的口中。
一声闷响,烙炙满口利齿与那条长舌,便被绞了个稀巴烂。
碎牙与烂肉混著鲜血自烙炙口中涌出,可他仍然昂著头,喝骂不止。
右侧那位族老较为镇定,他心念疾转,暗自思忖,平岳大尊所言,恐怕未尽实情。
无论祭炼何物,哪有先拿自家血亲开刀的道理?
铁炉山方圆万里,散落著数十支部族。
只要两位大尊不担心修士趁机来攻,只消一道令下,他摩齿部便甘为前驱,翻山越岭掠取生口,献与上部。
他当即开口:“两位大尊但有需求,我等自当拼死效命。黑齿谷往西七百里外,有仓蹄、掘丘、復螯三支部族,向来对咱们雍和部不敬,早已该受惩戒。”
“摩齿部愿去征討,纵战至最后一位族眾,也心甘情愿。我族忠心耿耿,令出必行,二位大尊若欲杀之,我等自当束手就戮,只恐如此一来,反让二位大尊担上残害忠良之名!”
海山斜睨他一眼,冷声道:“牙尖嘴利!我最厌恶尔等这般巧言令色之辈!”
他一张手,將满是血污的铁球摄入掌中,便要朝那族老砸去。
平岳伸手制止,望著著那名族老,缓缓道:“乾脆明告尔等,此番所需祭品,必须身怀雍和部血脉。唯有如此,大王方能在其余封王面前,占据上风。”
此言一出,两名族老的心彻底坠入冰窟。
此事竟牵涉到封王之爭,他们终於熄了最后一丝顽抗之心,连一直喝骂不休的烙炙也垂头丧气,无力地跪坐在地。
此时,百万摩齿族眾俱被驱赶至祭坛周遭,嚎叫喝骂之声沸反盈天。
海山听得心烦意乱,猛地暴喝一声:“闭嘴!”
这一声尖厉断喝,不知震裂多少妖眾耳膜,神魂也被撼得摇盪不定,便是他麾下那万余锐卒也未能倖免。
祭坛四周霎时一静。
平岳朝天际那团精白光气侧目望去,旋即收回视线,遥遥作揖:“祭品已足,请澹臺真人作法。”
那团光气悠悠翻涌,內里传出一道清澈嗓音:“祭坛上共有三位合神境大妖,可贫道手中却有五柄宝剑,全然不够分,如之奈何?”
海山嘴角噙著一丝冷嘲,接话道:“澹臺真人莫非不识数?算上我与平岳,恰是五位,正合宝剑之数。”
光气中响起一声清脆的拊掌声:“海山大尊既愿捨身取义,贫道便却之不恭了。”
海山闻言,脸色陡变,脚下重重一踏,身形冲天而起,远远避开祭坛。
“呵呵,海山大尊勿虑,大尊身负重任,贫道岂会行此不智之举。”
海山心知自己受了戏弄,脸皮青一阵白一阵。
这澹臺道人的话音自有一股奇妙韵调,入得耳中,便不自觉认为其说得对、说得有理,自己应当顺从。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生怕稍一恍惚,便中了算计,故而心弦紧绷,以致应对失措。
海山心中暗暗发狠,待王上大功毕成,我定教汝葬身寒朔荒原!
平岳稳稳立在祭坛之上,自衣襟內捧出两枚<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血丹,拳头大小,猩红光晕流转不休。
他將血丹朝天一举,朗声道:“此乃两枚天妖血丹,由我王亲自祭炼,当远远足用,请澹臺真人过目。”
那团光气微微一闪,传出声音:“雍王费心了。只此两枚血丹,便足敷数月之用。”
平岳点了点头,將血丹拋起,任其悬於祭坛上方。
脚下浑烟顿生,身形拔起,与海山並立一处,双双紧盯下方祭坛。
光气轻轻一盪,一具具石棺自里飞出,接二连三落至祭坛顶端,共是五具。
紧接著,又自光气中分出五缕细若游丝的光芒,无声无息点向那五具石棺。
旋即,那团光气高高飞起,远远飘离黑齿谷。
平岳与海山对视一眼,不敢大意,亦迅速飞离此地。
海山回身望去,看著那五具石棺,目中满是贪慕之意。
黄金祭坛四周,万余重甲锐卒见自家大尊离去,不明就里,可未得命令,谁也不敢妄动,只得牢牢看押著摩齿部族眾。
三名摩齿部族尊,仰望著並排而列的五具石棺,只觉背脊发凉。
他们被金炼镇锁,使不出半分妖元,只能眼睁睁地等待。
五具石棺缓缓启开一条缝隙,刺目赤华迸射而出。
三名族尊目光甫一触及那赤华,神魂骤然一紧,双目立时涌出血泪。
他们却移不开目光,非是不想,而是不能。
五道棺盖尽数挪开,道道赤华冲霄而起!
连合神境大妖尚且如此,祭坛之下,百万妖眾更是不堪。
无论重甲锐卒还是摩齿妖眾,无论看向赤华还是紧闭双目,识感尽被剥夺。
那赤华直直照透灵台,照透识海,照透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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