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太虚问对,赤子无尘(2/2)
“那棋盘之內星云倒卷、洪荒生灭,焉知不是天地造化之缩影,於道心前朗然彰显?”
“虚实之间,唯心能照。我观此书,非记梦也,乃记心也。小师妹深信不疑,正是赤子之心,不假思索而合於道!”
晋寧听得两眼放光,点头如小鸡啄米,连声道:“对对对!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是嘴上说不出来,逍遥师兄说出了我的心声呢!”
逍遥子但笑不语。
晋寧忽又满脸疑惑,问道:“咦?逍遥师兄不信书里的故事,怎么说起来却头头是道呢?”
逍遥子道:“我是不信,但我师姐信。这些话,都是我听她说的。”
晋寧问道:“是聂师姐吗?”
逍遥子道:“不是聂师姐,是姚师姐。”
晋寧眨眨眼,一脸茫然:“姚师姐?咱们宫里有姚师姐吗?我怎么从未见过。”
逍遥子伸手扯了扯她髮髻上的红绒绳,温声道:“心见身见,本是一体两面。你方才说信,便是『心见』,心眼洞开,万象皆真;你觉得从未见过姚师姐,那是『身见』未遇,机缘未至。”
“身在山中不见山,心在道中不见道。待到哪一日,你心中既信太虚,眼里自能认得真人。姚师姐不是不在,是你见她的时辰未到。”
晋寧听得半懂不懂,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逍遥子看著她,满眼宠溺。
晋寧正是师姐姚亦姝的转世之身,去年由师尊亲自接引入门。
神魂转生,玄微至极。
须在母亲受孕的一剎那,阴阳初动、生机方萌之际,將自身神魂与一点將生未生的先天胎光相融相合。
此事不仅关乎自身灵悟深浅,更繫於冥冥中的一缕天机,那一线契合稍纵即逝,非人力所能强求。
若投胎太早,母胎形骸未固、气血未凝,神魂贸然入內,便如无根浮萍落入湍流,肉身难支,神魂无著,二者俱损,灵胎未及成形便已夭折。
若投胎太迟,那点先天胎光已然萌发,神魂强行闯入,恰似两主爭舍,阴阳相衝,即便侥倖出世,也必体弱多病,灵台蒙尘,终其一生与大道绝缘。
此世若入不得道门,神魂便如凡人一般羸弱衰微,困於血肉樊笼之中,一旦生机断绝,神魂当即散尽,再无转世之机。
至於投胎之所,亦大有分別。
若投於凡女胎中,生来根骨寻常,但因果极少,命途平缓,少了许多劫数纠缠。
若投於女修胎中,便能得享清灵之气,自蕴灵秀之质,但也因此身担承负,福祸相依,平生波折。
其间得失取捨,难以论说。
出世之后,待修为不断精进,便能觉醒前世识忆,而若对前世並无执念,转生之时也可尽数拋去,身无负累,此世超逸绝尘,如同新生。
却不知,姚师姐临去之际,究竟如何择选。
晋寧想不明白,便乾脆不想,伸手扯住逍遥子与辛梦窈的衣袖,兴冲冲地往后殿走去。
“昭阳殿难得来客,我得好好招待你们!”
昭阳殿,是鸿烈真人日常修行之所。
自晋寧转世归来,鸿烈真人特意在此布下一座“瑶华涵真阵”,以十二根玉柱为枢,萃炼先天灵机,以供幼徒修行。
阵名“瑶华”,取其瑶台玉质、涵养真元之意。
灵机至此阵中,便如春雪化雨,绵柔醇和。
鸿烈真人对这失而復得的弟子,可谓关怀备至。
后殿布设十分简单,一面山海青天屏风,一张宽阔御案,一个蒲团,一盏焚香铜炉,显得空空荡荡。
然而,自晋寧到来之后,此殿景物已大为不同。
只见东南一隅,已被晋寧布置出独属於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桌椅板凳、几案绣榻,一应俱全。
与寻常家具器皿不同,此间所用,皆玲瓏精巧之至。
圆凳方桌只及<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膝头,像是为晋寧这小小人儿,量身定製一般。
每件家具转角处俱打磨得光滑圆润,不露半分稜角。
晋寧也心细,知道客人坐不了她那小小圆凳,便跑到墙角,打开一只小小柜门,嘿咻嘿咻拖出两个蒲团,端端正正摆在方桌前。
逍遥子与辛梦窈依礼安坐。
虽有些侷促,却也別有生趣。
待客人坐定,晋寧便忙活起来。
取一只陶壶搁在小炉上烧水,又拉开抽屉,踮脚探手,摸出一小撮茶叶,投进瓷碗里,滚水一衝,热气蒸腾。
她手脚十分麻利,不多时便稳稳噹噹將两碗香茶摆上了方桌。
逍遥子与辛梦窈端碗品了一口。
茶汤入口,辛梦窈顿觉一股清灵之气顺喉而下,直透十二重楼,四肢百骸如沐春霖,连日奔劳的倦意已被涤盪一空。
逍遥子咂了咂嘴,又啜一口,眉梢一扬,笑道:“哟,这不是『云雾仙毫』吗?好生正宗的味道,满口清芬,灵韵绵长,小师妹从何处得来如此妙品?”
晋寧捧著自己那只小杯,低头瞧了瞧碗中澄碧的茶汤,抬头眨了眨眼:“原来这茶叫『云雾仙毫』嘛?我也是才知道呢。”
说著,她又从一架果篮里捧出各色果品,一一摆上方桌。
那果篮里琳琅满目,青红黄紫,水灵灵的煞是好看。
“这些都是诸位师兄师姐、还有师侄们送来的,攒了好多,我吃都吃不完。逍遥师兄,梦窈师侄,你们多吃些。”
晋寧率先拿起一枚朱红果实,张嘴一咬,果汁四溢,险些溅在衣袖上。
她连忙低头小口小口咬著,生怕弄脏了衣裳。
辛梦窈看著她这副娇憨模样,微微一笑,道:“小师叔这一身红衣,利落又精神,走起路来裤管灌风、绒绳颤颤,衬得整个人亮堂堂的,实在好看极了。”
晋寧听了这话,十分高兴,一手举著啃了半边的果子,一手扯起裤腿,原地转了一圈,灯笼裤兜风轻晃,咯咯笑道:“娘亲知道我又长高了,便新做了好几套衣裳,托玄府的修士送了来。”
她忽然来了兴致,放下果子,如炫耀玩具一般,拉扯家具给二人看。
“瞧,这都是爹爹做的,可好玩了。”
这些家具皆为凡木所制,虽无灵材之贵,却件件巧夺天工。
柜中有柜,盒里藏盒,拉出一个抽屉,侧边便弹出一格暗屉;轻按扶手上的木纹,桌肚里便嗒嗒跳出一只小匣。
拋开实用不谈,单是机巧趣味,便已足够让人著迷。
晋寧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拉开抽屉,一会儿推起暗格,手指翻飞,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嘀嘀咕咕,解说著每处机关的巧妙。
晋寧的生身父母,是延德郡一户寻常人家。
两口子得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儿,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恨不得將世间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
得知女儿身负仙缘,將要被承阳宫高人收录门下,夫妻二人又是欢喜又是不舍。
如今虽远隔山水,不能时时探望,可那份细心关怀从未短缺,衣裳鞋袜依著季节赶製,玩物巧具也都费心打磨。
父母之爱殷殷切切,师长同门环绕在侧,晋寧虽已入道门,却仍如凡间孩童一般,烂漫天真,无忧无虑。
逍遥子与辛梦窈见她天性自然流露,心头皆漾著融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