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薪尽火传,凛如霜雪(2/2)
余年忙道:“閒著也是閒著,现在说正是好时候。”
他除去闭关配毒之外,平日最好打听长短,然后找人磨嘴皮子。
奈何因功法之故,也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
后来天垣法坛只余三个活人,坛主他老人家整日在二楼闭关养伤,段惊神性情冷漠,言语刻薄,便是开口也儘是不中听的话。
这一个月来,他只能自言自语,再这么下去只怕要失心疯了。
幸好顾惟清来得及时,他定要痛痛快快地说上一场。
余年清了清嗓子,问道:“八川往西五十万里外,有一座绍元城,顾兄可曾听闻?”
顾惟清摇了摇头。
山南之地,大大小小凡城无算,他如何能尽皆知晓?
“那绍元城在十来年前,被雍和、俞契二部攻破,上至玄府修士,下至黎民百姓,举城尽亡。”余年嘆道。
顾惟清听到此处,眉峰微皱。
“段兄便是绍元城军士。他重伤未死,硬撑著一口气,从乱尸堆里爬了出来。见国破家亡,便徒步走了数年,来到了玄府,只为求法问道,好报仇雪恨。”
“可他根骨平平,並无修道之望,只能求学气血之法。他四处打听祭郁真人这位创法之人,然后上门拜师。可那时祭郁真人沉疴难起,已在筹备转生仪轨。”
段惊神本就偏执,认准了的事便不放,何况他一个凡夫俗子,哪里知晓这些仙家秘事?
他不懂,也不管,就那么直挺挺跪在了门前。
祭郁真人乃是高才大德,他的转生仪轨由东府傅真人亲自主持,诸宗派掌门、世家家主皆来观礼。
段惊神一袭粗布烂衫,灰头土脸地在眾目睽睽之下,跪了十天十夜。
眼见吉时將至,祭郁真人却忽然將段惊神唤进府邸,竟舍了再活一世的机缘,决意用最后一点法力,为段惊神洗髓伐骨、布施新法!
余年长吁短嘆地说道:“那可是千刀万剐、剜心刺骨之痛啊,整整四十九日才能完法,换作了我,头一日便死了。”
“段兄却硬是撑了下来,凝就血丹,完就真法。而功成那一刻,祭郁真人连遗言都没留,便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那可是元婴真人,本有望转世重修,却將机缘给了无名无份之人,也不知图什么。这等事,便是世家血脉、亲生父子之间,又何曾见过?”
余年又道:“早些时候,法坛新来了一位门下行走,得知段兄身份,便凑上去献殷勤,说极为敬仰祭郁真人云云。”
“谁知段兄勃然大怒,一脚將那人踹了个半死,此后便再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祭郁真人。”
顾惟清静听未语,神色若有所思。
余年问道:“祭郁真人虽未正式收段兄为徒,可却有传法授业之实,还舍了转生的机缘,这可比亲传弟子还亲。顾兄,你说段兄为何如此忌讳提起祭郁真人呢?”
顾惟清不答,反问道:“贤弟以为呢?”
余年小声道:“无情无义唄。段兄的做派你也瞧见了些,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呢。”
顾惟清摇了摇头,道:“我以为恰恰相反。”
余年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似有所悟。
沉默片刻,他又说道:“別的不论,段兄真的一身好本事。自我来到天垣法坛,只见他每战必奋死爭杀,凡有妖袭,也不管什么大妖小妖,套上那对指虎便衝出法坛,在群妖之间大杀特杀。”
“段兄那是横而狠,勇而莽,不杀得浑身浴血、筋疲力尽,绝不返回。便是几位护法,也不及他战功显赫。”
顾惟清道:“祭郁真人不惜舍了性命也要成全於他,想必也是看中了这份刚烈坚韧的性情。世间修道之人虽多,能有这般决绝心志者,却少之又少。”
余年听了,连连点头,又道:“顾兄可知段兄为何如此了得?”
顾惟清道:“愿闻其详。”
余年道:“我也是听几位护法说的。祭郁真人为段兄洗髓伐骨之时,往他经脉里灌注了妖元!”
顾惟清神色微动,道:“原来如此。”
余年惊道:“妖元啊!那可是合神境大妖的精血!段兄身体里淌著那玩意儿,还能保持一副人模样,真是祖宗烧了高香。”
说著,又神秘兮兮地道:“顾兄猜上一猜,那是何方大妖的精血?这事除了小弟,可没几个人知道。”
顾惟清淡淡道:“龙血。”
余年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顾兄如何得知?”
顾惟清微微一笑,道:“不是贤弟让我猜上一猜吗?”
余年拍手赞道:“顾兄猜得真准!”
他心中暗想,顾兄御气之法精妙无方,而段惊神又从不收摄自身气机,顾兄定是察觉到了其人身上的龙气。
怪哉!
难不成顾兄与真龙打过照面?
他纵横山北十余年,在各色法坛任过职,至今连真龙的一鳞半爪都未曾见过。
当然,为自己小命著想,这等见识不涨也罢。
顾惟清看他一眼,问道:“贤弟又是如何知晓段兄身负龙血?”
余年嘿嘿一笑,道:“也是机缘巧合。段兄最喜衝锋陷阵,又惯常单打独斗,唯独月余之前,妖族汹汹而至,將法坛围得水泄不通,段兄只得与一眾同道並肩作战。”
他嘆息一声,道:“那一战甚是惨烈,同道接连亡歿,段兄却越杀越勇,直杀得血气冲霄、战意如虹。便在那时,小弟恰好瞧见他右臂以及脖颈上覆了一层幽青色龙鳞!”
“小弟虽未见过真龙,却翻烂了那本《降妖宝典》,其上便有真龙图形。段兄能降伏龙血,当真了不得!”
余年又问道:“顾兄见多识广,可知段兄夺的是哪条真龙血脉?”
顾惟清道:“真龙血脉已稀少至极,等閒难以得见。段兄所夺,当是蛟龙之血。”
余年连连点头,道:“有理,有理!真龙精血,哪是人身所能承受?只怕接触一滴,便会灰飞烟灭。”
顾惟清又道:“若我所料不差,段兄所夺血脉,当是真龙寒螭之血裔。其血裔虽是远支別脉,可即便元婴真人对上,也要小心应付。”
余年眼睛一亮,道:“合理,合理!小弟也曾听闻,那寒螭通体玄青,吐息成冰,振鳞则风雪骤起,怒目则万里寒霜。传闻隔三差五就起的大寒暴,便是寒螭残魂在作妖。”
“也难怪段兄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想来那寒螭血脉入体,连性情也染上了几分寒气。”
顾惟清正色道:“此事涉及段兄私密,贤弟莫要轻易外传。”
余年拍了拍胸膛,道:“顾兄放心,小弟向来嘴严,此事入得我耳,绝不教第三人知晓!”
他说得斩钉截铁,心中却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问这事了!
如此秘闻,若不能大肆宣扬出去,如何显摆我消息灵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