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剖心烛照,行止由我(2/2)
他虽不喜爭斗,然人总有亲疏远近,倘若与外人起了爭执,总要站在自家人一边,况且那贾榆本非良善。
他急忙起身,正欲相迎,却见顾惟清步履轻快,已迈入殿门。
月华清冷,映照其一身银白衣衫,熠熠生辉,湛然若神。
陈修平定睛细看,见顾惟清玉簪束髮,衣冠整肃,轩然霞举,几乎毫髮无损,唯有气机略显沉滯,显然是经歷恶战,真元耗损之故。
他心中略安,作势一请:“顾道友快快安坐。”
言罢,探手入袖,取出一支白玉瓷瓶,道:“这瓶『养命丹』乃贫道悉心之作,成丹之日,炉生异彩,鶯燕环舞,本想留作筑基之用。今观道友气机略有不谐,若不嫌弃,愿赠道友调息养元。”
顾惟清行至蒲团前,一撩衣袍下摆,正身端坐,隨意摆手道:“多谢道友好意,区区微恙,无需服药。”
陈修平顺势將瓷瓶收回袖中,他早知顾惟清这等名门子弟,於服丹食药自有章法,不会轻易受人所赠。
然这番做作,乃是礼数所在,不可或缺。
他坐回蒲团,暗暗观察顾惟清眉宇神態。
但见其风采依旧,然神气张扬,似利剑出鞘,锋芒毕露,较之往日温润,更添几分慑人之气。
好比昔时淡墨写意的山水画卷,今朝经工笔重彩,已是繽纷绚丽,气韵迥异。
若非神意未改,几乎判若两人。
陈修平暗暗思忖:“莫非一场恶战,顾惟清施法过甚,以致心性有变?”
若真如此,须得婉言提醒,助其寧神静心,却也不可过於直白,以免激起逆反之心。
顾惟清若遭心魔反噬,当真发作起来,莫说自己,便是整座灵夏城,恐也无人能制。
他仔细斟酌言辞,准备探问此战结果,也好有的放矢。
顾惟清目光扫过空荡案几,轻笑道:“此行耽误功夫过久,未能畅饮莹妹所採花茶,诚为憾事。”
陈修平亦笑道:“那花茶本是凡品,花季又长,明日再让小徒多采些送来。”
隨即顺势问道:“贫道目力不济,遥遥望见道友与贾榆略一交手,便向北方遁去,想必因此才多费周折,不知道友为何如此?”
顾惟清仰望殿外清凉冷月,淡然道:“一则担心斗法波及无辜,二则人多眼杂,诸多手段不便施展。”
陈修平揣摩著话意,试探问道:“道友此战可还顺遂?”
月色溶溶,如腻雪皎白,顾惟清凝望入神,未作应答。
陈修平顺其目光看去,但见皓月当空,与平常无异,心下暗惊,以顾惟清之修为,竟会神思不属,如此情態,实非吉兆。
清辉漫入殿中,映照著顾惟清的银白衣衫,他眉眼间似凝霜雪,几欲与月华融为一体。
陈修平却看得胆战心惊,只觉一丝寒意自脊骨升起,悄悄將蒲团往后移了半尺。
神魂之伤,最是难治,纵是元婴真人亲临,也无计可施,全凭伤者本人镇定灵台、坚守道心。
正当陈修平惶惑不安之际,顾惟清凝目望月,忽然开口问道:“我记得陈道友乃是八川人士?”
陈修平听他语声甚是平和,略微鬆了口气,连忙应道:“正是!贫道出身益水延德郡。”
北地正中有一辽阔平原,北望无终山,南眺沧水,八川迴环,十三峰拱卫,乃是昭明玄府中枢所在。
八川之地毗邻福地,沐浴灵机已久,可谓得天独厚,亿兆生民於此繁衍生息,实为人道首善之地。
陈修平生於悬壶世家,十五岁拜入昭明玄府回生堂修习丹术,根骨虽算不上绝佳,但也顺利修至炼气三重境,筑基在望。
顾惟清悠然言道:“八川黎民得昭明玄府庇护,自是安居乐业,无人敢犯。道友出身於此,难怪心慈好善,不远百万里路,远赴西极天关,驻守边荒,普济眾生。道友德厚流光,灵夏万民无不感佩。”
陈修平连连摆手,苦笑道:“道友过誉了。贫道乃和光同尘之辈,向来隨遇而安,此行所为不过奉玄府之命,实在不敢居功。”
顾惟清转眸看向他,温声言道:“论跡不论心,道友盛德,令人钦佩。”
陈修平再细细观瞧,见顾惟清眸光重归温润纯正,稍稍放下心来,言道:“贫道別无所长,只谨记一事,与人为善,於己为善;与人有路,於己有退。”
顾惟清道:“此言甚合道友心志。”
陈修平拱手相问:“敢问道友缘何修行?”
顾惟清淡然一笑,道:“行止由我,快意恩仇。”
陈修平闻言,眉头微蹙。
倒非是觉得此言不妥。
人各有志,道本不同,原是常理。
只是顾惟清说这话时,眸底隱有赤华流转,如熔金淬火,將周身溶溶月色也逼退三分。
待要细看,却只余清辉满怀,恍若方才仅是自己眼花错觉。
陈修平暗暗称奇,走火入魔之状,往往因性情功法各异,而显出不同徵兆。
他虽不敢断言顾惟清已入魔障,但观其神盈气亢,显是情志勃发,心神失守在即。
自己既受人赠宝之恩,於情於理都该好言提醒,当即温声劝道:“我辈修行中人,存心养性,无为清净,方为根本。”
顾惟清面带笑意,却显然未將这些话放在心上。
陈修平又正色言道:“思欲过盛,强乐无味,最易滋生心魔执念,望道友戒之慎之。”
此言如击金钟玉磬,顾惟清驀然警醒!
非是对方言辞锋锐,实是这话与甫怀道长昔日教诲如出一辙。
他平日极少与人倾吐心绪,今日虽是本心流露,却终究失之轻狂。
当下长吸一口气,將胸中翻涌的激昂意气缓缓压下,拱手道:“多谢道友提点,惟清谨记。”
陈修平连忙还礼:“不敢当,不敢当。”
顾惟清已知癥结所在,便未再多言。
此时此刻,他心湖深处狂澜汹涌,其势滔滔,万钧雷霆暴闪弹压,亦难以平復分毫。
他心知刻不容缓,当即伸手握住腰间的悬心玉佩,温润凉意透过掌心传来,缓缓闔上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