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朱影流霞,棲云澜止(1/2)
棲云渡市集,乃豪商巨贾、贩夫走卒自发聚合之地,灵夏官署管理较为宽鬆,税率仅值百抽二,故商旅云集,百业兴旺。
为防宵小作奸犯科,棲云渡驻军平日遣辅兵巡逻,维持秩序。
此地水陆环抱,妖患难侵,眾人甚少得见如此规模的铁甲正军,皆惊疑不定,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远近观望,指指点点。
眾人议论声方起,远处忽有隆隆战鼓声震地而来,不多时,大队军伍徐徐行至集市正门前。
一时间兵戈林立,旌旗猎猎,甲冑鏗鏘,肃杀之气扑面,声势喧天而起。
鶯儿躲在门柱后,小手搭在眉前,望著眼前威武军容,小嘴微张,眸中满是惊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多军士!这里怕不是有一万多人?”
她身旁的六姑娘目光迅速扫过军列,秀眉微蹙,冷哼道:“什么一万多人,不过千余之数。”
鶯儿双眼晶亮,满脸仰慕:“只千余人,便能走出万人的威风来,不愧是我灵夏铁军!”
六姑娘瞪她一眼:“你整日呆在府里不出门,连灵夏军的旗徽都不认得了吗?”
鶯儿闻言,望向那连片迎风猎卷的旌旗,猛地一拍脑门:“对哦!咱们灵夏城的炎阳云凤旗,火红火红的,看著便精神。这些军旗怎么乌泱乌泱的,看了便觉心烦意闷,沉甸甸的压人。”
曼青神色凝重:“这是克武城的玄洪镇岳旗。奇怪,我听闻克武军使节不日將至我灵夏,可理应从东门入城,怎地绕了这么个大圈子,都跑到棲云渡来了?这岂不是南辕北辙?”
六姑娘凝眉不语,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她对克武军憎恶已久,四城约盟,本为守望相助,共御妖患。
然克武城镇守將军蔡中豪跋扈恣睢,专权任事,意欲总制四城,非但无益同盟,反处处掣肘,行径卑劣。
十年前妖祸惨烈,锦荣城破,百万黎民与妖物在城中浴血死战,方夺回城池,死难者十之七八。
彼时诸城皆受重创,无力支援。
战后重建锦荣,灵夏鞭长莫及,克武军身为近邻,非但未援助一砖一瓦,反而趁火打劫,强征锦荣残民服苦役。
克武城军府亦不体恤自家百姓,苛税繁重,致使民怨沸腾,苦不堪言,遍地皆是流民。
蔡中豪更以玄府所赐血药,笼络豪门世族,豢养私兵,因一家独大,克武城中无人敢直言是非。
数年前,克武军趁灵夏合军北征,武德关城兵力空虚,竟强行霸占,灵夏数次遣使索回,克武军总以防范妖祸为辞,推脱不还。
如此蛮横做派,实不堪信任,迫使灵夏不得不分兵驻守各处关隘,兵力愈发捉襟见肘。
如今两家势如水火,將军为免兄弟鬩墙,予妖物可趁之机,处处隱忍退让。
六姑娘曾听爹爹言道,將军早有心遣军联络关外明壁城,却因克武军不断生事,才一直未能成行。
明壁成军,兵员多出自灵夏,杨氏一门亦有不少姻亲故友投身军伍。
自妖祸以来,音讯已断十载,亦亟盼早日恢復联络。
思及克武军累累恶行,六姑娘胸中愤懣难平,贝齿轻咬下唇,十指紧握。
正在此时,市集內急奔出一骑。
骏马之上,端坐著一位中年男子。
他头戴四方平定巾,身著一袭素雅青袍,脚蹬黑色皂靴,身宽体胖,面容白皙,尽显富態。
待行至正门,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与体態颇不相称,显然是军伍出身。
面对刀枪如林、气势汹汹的铁甲重骑,他神色从容,步履稳健,走上前去,抱拳团团一礼,面上堆起商人惯有的和煦笑容:“某乃棲云渡市集主事范慎,不知克武亲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请恕罪。”
言罢,克武铁骑,目光森然,无人应声,唯闻战马喷鼻响动。
范慎笑意不减,又道:“范某昔年也曾身入军伍,上阵斩妖,如今虽解甲归田,但与贵军也算同袍。贵军若为採买而来,范某忝为东道,自当亲自敬陪,定教贵客乘兴而至,满意而归。”
话音方落,军阵中一骑玄甲重骑越眾而出。
那军將伸手摘下沉重兜鍪,露出一张凶悍面孔,豹头环眼,一道深疤自左眼眉角斜划至右脸嘴角,宛如蜈蚣盘踞,更添狰狞。
他居高临下,俯视范慎,声如闷雷:“你,属灵夏哪军哪营?”
范慎收敛笑容,正色抱拳:“范某未解甲前,乃归德军致果营,任副尉之职。”
那疤面军將冷漠审视,未有回应,脸颊因旧创微微抽搐,那条深疤隨之蠕动,愈显凶戾。
范慎自报军號军职,对方却无半分同袍礼遇之意,心下不悦。
他个人荣辱可置之度外,却不可墮了灵夏军威风,当即神情一肃,沉声问道:“敢问这位队正贵姓?”
疤面军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未料这范慎竟能一眼看穿自己军职。
他在马上略一抱拳,动作隨意,道:“克武亲军,申队队正,雷隆。”
范慎道:“雷队正远道而来,范某无任欢迎。若是採买大宗物资,我棲云渡市集自会设法送上门去,何须劳师动眾?
他抬手一指市集大门,问道:“不知雷队正为何派部属堵住四门?宾客往来不便,教范某如何做生意?”
雷隆未答,只冷笑一声,从鞍侧兜囊中提出一只沉甸甸的皮袋,隨手拋掷於地。
皮袋绳结鬆散,分量又重,摔落瞬间,袋口崩开,內中金豆子如泼水般倾泻而出,滚落一地,迎著夕阳余暉,遍地闪闪金光。
范慎目光扫过满地金灿,復又抬头,平静地看著雷隆。
雷隆道:“这袋金子拿去,你与手下人分了吧。”
范慎问道:“雷队正此是何意?”
雷隆沉声道:“听著,集市里一切货物,此刻起皆不许轻动!我克武亲军全部包揽!凡商家报价,克武亲军照单全收,绝不还价!”
“范主事,你在灵夏军晋升无门,如今退伍,克武亲军赐予的这场泼天富贵,你可要收好了。”
范慎脊背挺得笔直,肃声道:“雷队正此言差矣!范某能得棲云渡诸位父老抬举,忝居主事之职,非因他故,实乃昔年於军中略有薄功,百工百业不以范某见识鄙陋,方委此重任。”
“范某自当恪尽职守,以报诸亲高朋之信任!所谓泼天富贵,范某愧不敢受。”
雷隆神色阴沉,面上疤痕扭曲。
范慎丝毫无惧,朗声道:“棲云渡市集开门迎客,无论远近,凡至此者,皆是上客!贵军所需颇丰,范某自会居中协调。”
“若商家愿向贵军出售百货,自是皆大欢喜;若不愿,”他目光扫过那些克武甲士,冷冷道,“在灵夏地界,也断无强买强卖之理!”
雷隆高踞马背,喝道:“给脸不要脸!”
他探手解下腰间九节钢鞭,手腕一抖,精钢打就的长鞭饶空旋起,带著呼呼风啸,挟著开碑裂石之威,朝范慎头顶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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