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国啦(2/2)
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很柔和,面前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
手里拿著画笔,微微侧头,像是在思考下一笔该落在哪里。
她看到那篇专访的时候,想起的却是那幅被雨水洇坏的画,靠在出租屋的墙角,顏料顺著水跡往下淌,像一张哭花了妆的脸。
朱莉以前一直觉得那些成名的画家都好厉害。
肯定是付出了无数努力,肯定是天赋异稟,肯定是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深夜里一笔一笔地画,画到手磨出茧,画到眼睛酸涩,画到终於被世界看见。
她曾经在美术史课本上读到那些名字,文艺復兴三杰,印象派,后印象派,立体主义,抽象表现主义。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座山,她仰著头看,觉得山顶在云上面。
后来她发现,山顶確实在云上面。但云不是他们自己爬上去的。云是別人放的。
她开始以一种新的眼光去看那些艺术新闻。
某某画家作品拍出天价,背后是哪个画廊在运作。
某某新人横空出世,签他的是哪家经纪公司。某某展览引发轰动,策展人和收藏家是同一批人。
那些她曾经仰著头的名字,一个一个地从云后面露出来。
不是说他们没有才华。他们有。但在这个游戏里,才华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稀缺的是那只把画掛到拍卖行墙上的手。
朱莉的第二次拍卖,价格又涨了。
第三次,有藏家开始专门收藏她的作品。
不是那种买一幅就走的散客,是真的、会持续跟进她创作的藏家。
她的画室从巴黎的小公寓搬到了玛黑区一间有落地窗的工作室,窗外能看见塞纳河的一小段灰蓝色的水面。
她站在落地窗前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我换画室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说,好,好,注意身体,別太累。
掛了电话之后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塞纳河上有游船开过去,船上的灯光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成碎金。
她想起唐人街后巷那间隔间,布帘子拉开来就是两张床,洗澡要去公共浴室,热水限时供应。
想起那幅被雨水洇坏的画。想起点菜单背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想起她爸在餐馆后厨洗碗,双手被洗涤剂泡得发白起皱,指纹都快磨平了。
钱果然是个好东西。
不是因为它能买东西。是因为它能让你手里的东西变成值钱的东西。
同一幅画,掛在咖啡馆的墙上標价两百没人买,掛在拍卖行的墙上落槌七位数。
画还是那幅画。变的是掛在哪里,是谁举的號牌,是图录上那段被精心撰写的介绍,是举牌之前那些看不见的、在电话里、在饭局上、在私密包厢里达成的默契。
朱莉拉开工作室的窗帘,阳光涌进来,把她新画的那幅画照得亮堂堂的。
画面上是一片海,不是她想像出来的海了。是她见过的海。
回国的飞机上,从舷窗望出去,云层下面是一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面。她想,那就是罗马。
她拿起手机,给中间人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那位女士。我欠她一个人情。”
对方回得很快。
“你不欠任何人。你只是拿了你该拿的东西。”
朱莉看著这行字,没有回覆。
朱莉推著行李箱从国际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一块被举得高高的接机牌。
——“欢迎朱莉老师回国参展”。
举牌的是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孩,看见她就迎上来,笑容训练有素,说朱老师一路辛苦了,车在外面等著。
旁边还有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接过她的行李箱,一个递上一小束白色的香檳玫瑰。
接机的女孩自称小杨,是主办方安排给她的专属对接人。
从到达口走到停车场的路上,小杨的嘴就没有停过。
朱老师您的行程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您先休息,晚上有一个小型的欢迎晚宴,来的都是这次参展的主要艺术家和策展团队,您要是觉得累也可以不去,没关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