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寧丽媚(1/2)
清水湾的傍晚是寧丽媚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
別墅朝南的落地窗正对著海湾,落日从窗框的左上角缓缓沉下去,把整片水面烧成一片融化的金子。
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披一件月白色的亚麻开衫,手里捧著一盏放了枸杞的普洱,茶汤在杯中漾出琥珀色的光。
寧维尔有时候觉得,她妈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不是拿下了顾振兴,而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件艺术品。
“妈,你又拍新照片了?”
寧维尔一屁股陷进旁边的沙发里,把手机举到寧丽媚眼前晃了晃。
屏幕上是一张刚发布不久的照片,一只天青色的汝窑杯搁在窗台上。
背景是模糊成一片金色光斑的落日海面,配文写著“五十一岁的生日愿望——平安,知足”。
寧丽媚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女儿的手机推开。
“拍著玩的,底下那些人又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清一色的『夫人好雅致』『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寧维尔把腿蜷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
“有个人评论说你是她见过最通透的女人,说看你的帐號能让人静下来。这条点讚都过千了。”
寧丽媚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海面上。
五十一岁了。
这个数字最近常常在她脑子里冒出来,不是那种带著感伤的感嘆,而是一种警觉。
“顾云锦回来了,你知道吧。”寧维尔忽然说。
寧丽媚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王漫云带她去了画展,阵仗不小。”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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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顾明月给她安排了相亲,陈家那个老二。”
寧维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就算回来了又怎么样,顾家二小姐。说出去好听,在顾家谁拿她当回事?”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根深蒂固的轻蔑,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这些年在清水湾被顾振兴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底气。
“当年贝夫人——她自己的亲奶奶——都不拿正眼看她。”
寧丽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贝夫人。
这个名字像一颗沉在水底很多年的石子,忽然被人搅起来,带著泥沙重新浮到光线下。
“老太太那辈人的观念,”
寧丽媚说,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件很旧的事。
“明星就是戏子,是下九流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苏婉寧当年红成那样,在贝夫人眼里也就是个拋头露面的优伶。顾振兴要娶她的时候,老太太把茶盏都摔了。”
这件事寧维尔听她妈讲过不止一遍,但每次听都有一种隔岸观火的快意。
顾家老宅里摔掉的那只茶盏是乾隆年间的粉彩,贝夫人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砸在了地上,“我顾家的门,不是给戏子开的。”
后来门还是开了。
不是贝夫人妥协了,是顾振兴先斩后奏,和苏婉寧领了证才带回老宅。
贝夫人坐在堂屋里,端著新换的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婉寧跪在地上敬茶,叫了一声“妈”,老太太隔了整整十秒才伸手接过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进了顾家的门,就忘了你从前是干什么的。顾家的媳妇,不站在台子上给人看。”
苏婉寧息影息得乾乾净净,然后她开始学做顾家的媳妇。
豪门规矩多,不,应该说,是对於苏婉寧制定的规矩多,像顾振兴第一任,第三任妻子,娘家势力大,就没有这么多规矩。
苏婉寧在片场呼风唤雨了那么多年,到了顾家老宅的餐厅里,连坐哪个位置都不能自己决定。
“她以为做到了这些,贝夫人就会接纳她。”寧丽媚的声音里没有嘲讽,甚至带著怜悯。
“她不明白,贝夫人不喜欢的不是她做什么,而是她这个人。
她是苏婉寧,这个出身改不了。她把影后的冠冕摘了,在贝夫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摘了冠冕的戏子。”
寧维尔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听得津津有味。
“顾云锦生下来的时候,贝夫人在產房外面站了不到三分钟就走了。护士抱出来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像她妈』,转身就走了。”
“顾明诚和顾明月出生时,是什么场景。”
寧丽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暗的海面上。
“所以苏婉寧在顾家那十年,说是顾太太,里头的日子只有她自己知道。”
“上面有一个看不起她的婆婆,旁边有一个心早就不在的丈夫,膝下一个不受祖母待见的女儿。”
“顾家老宅那么大,她连大声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寧维尔算了一下。苏婉寧嫁给顾振兴的第二年,她妈就带著她认识了顾振兴。
也就是说,苏婉寧在那段婚姻里,有九年的时间是在知道寧丽媚存在的情况下度过的。
九年。她忽然觉得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那个海报贴满大街小巷的影后——身上有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要是想得开,”寧丽媚的声音变得非常冷静。
“离婚就拿一笔钱走人,凭她的名气和本事,復出之后什么样的日子过不了?”
“她偏不。她非要体面,非要名分,非要那个『顾太太』的头衔。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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