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不傻,很聪明(2/2)
他抬眼,泪光在眸中打转,在宝忠与江朔寧之间来回游移,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止不住地颤:
“玉嬤嬤说,我出生不久就被扔去了皇陵。钦天监占卜出我母妃不详,说我生来克国运、祸江山。
后来那个人一道旨意、一杯毒酒,就把我母妃打发了。这些年,我一直当自己是灾星转世。可照姑姑方才那话……”
他顿住,声音陡然低下去,却字字咬得极重:
“那钦天监的占卜,究竟是老天爷的意思,还是有人借占卜的名头,借刀杀人?”
江朔寧和宝忠同时一怔,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他。
周政胤眼中满是期盼,像溺水的人抓住两根稻草。
沉默片刻,宝忠先开了口:
“你母妃的事,我不清楚。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我还未入宫。”
江朔寧也缓缓摇头:“我也是。或许……”
“或许真如钦天监所言,是真的,对吗?”周政胤截断她的话,肩膀微微发颤。
他抬起手,想抓住江朔寧的袖子,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隨即,他含著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我母妃或许是例外。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对不对?我信。我真的信。我就是个灾星。我剋死了母妃,后来又剋死了將我养大的玉嬤嬤。我认。我都认。”
他一遍遍说著,越篤定,越像是在拿刀子往自己心口上扎。
江朔寧看著他无助又悲伤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寧可相信钦天监那句“不详”,也不愿面对母妃是被人构陷至死。
那道赐死的旨意、那杯递到面前的毒酒,若是天意,他只能认命。
可若是人为,那便意味著,他母妃白白死了十七年,而他,受了十七年的罪。
况且哪有人心甘情愿承认自己是灾星呢?可若真相比“灾星”更血淋淋,他寧可选前者。
周政胤抬手飞快抹了把眼角,笑著看向二人:“我就是胡想的,你们不用安慰我。我,我没事。”
他把伞塞进江朔寧手心:“我要去读书,认字。姑姑我先走了,我不能给您添麻烦。”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衝进雨里。
江朔寧望著他仓皇奔逃的背影,紧紧抿著唇,半晌才低声道:
“我的话……怎会让他联想到他母妃?”
宝忠收回目光,声音沉缓:
“他不傻,而且很聪明。只是他寧愿装傻,也不愿面对那个撕开之后血肉模糊的真相。”
周政胤冒著大雨跌跌撞撞朝长门宫跑去,雨水混著泪水淌了满脸汗水。
方才姑姑那句话却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们当面亲热得如同姐妹,私下里却勾心斗角、栽赃嫁祸,不把对方置之死地不罢休。”
紧接著又响起宝忠在盼亭湖假山后说过的话:
“若这个宫里真如你想的那般简单,你好好待在皇陵的时候,为何会突然失火呢?”
再往前,是玉嬤嬤葬身火海前抓著他的手,拼著最后一口气说的:
“殿下,当个哑巴,就没有人再害你了。”
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敢往深处想。可今天姑姑那番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锁了十七年的那扇门。
他不敢推开,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已经照见了里头的东西。
乔公公正打著伞往后院走,远远瞧见一个湿透的身影衝进来,登时一惊,快步迎上去將伞撑在他头顶,眉头拧成一团:
“又跑哪去了?瞧这一身,跟从井里捞出来似的。”
周政胤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绕过他径直往后院走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乔公公望著他踉蹌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
“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一个成天往外跑,一个老得下不来床,咱家还得操心別让他死在屋里头。这叫什么事儿……”
周政胤朝前走去的身影,脚下顿时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