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挨打(2/2)
这地方在皇城北面最偏远处。嬪妃有冷宫,太监宫女也有冷宫。
犯了事、受了酷刑,就扔到这里自生自灭。至於犯了什么事,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东面住宫女,西面住太监,年纪最小的十三,最老的五十。
最老的那个已经下不来床。
江朔寧拢了拢袖口,从那道窄门前走过。
后院门半敞著,里面蹲著一个人,背对著外面。弓著脊背,破旧的秋衣上全是补丁。
“没吃饱饭吗?一早上才洗了几个,是不是偷懒了?”
旁边站著个小太监,一脚踢翻恭桶,浊水溅了那人一身。
江朔寧认出了那个背。冬至那晚蜷缩在墙角的少年。
哑奴。
污水顺著他的后颈淌进领口,他闭上眼,又睁开。没有擦。
她没走,就站在甬道拐角的阴影里,隔著七八步远,看著。
“小顺子,你大清早瞎嚷嚷什么?”
乔公公从前院走出来。满脸横肉,腆著肚子,双手拢在袖里。
见地上倒翻的恭桶正涓涓流出浊水,积雪洇湿一片,刺鼻的尿骚味直衝脑门,皱了皱眉。
“这是在干什么?”
小顺子立马凑上去:“公公,哑奴不好好干活,还把恭桶踢翻了。”
“还敢有脾气!”
乔公公沉下脸,从袖中抽出鞭子。
那人扔掉刷子,双手抱头,蜷缩在地。
鞭子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江朔寧数著。她没动,也没出声。
那脊背每挨一下都带出一道闷响。蜷缩的人咬著唇,额头青筋暴起,一声没吭。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冬至。皇陵柴房里,管事嬤嬤的鞭子落下来,她也是这么蜷著的,也是一声没吭。
不是不想叫,是叫了也没人听。
乔公公收起鞭子:“今儿甭吃饭了。洗完恭桶,地擦乾净。然后把泔水送到净房。”
“废物。”乔公公抖了抖袖子,走了。
小顺子朝他淬了一口:“听见没,废物!”说完也扬长而去。
少年鬆开手,脊背火辣辣地疼,新伤叠旧伤。
他没急著起来,弓著腰蹲在原处,低头看自己的鞋。
破的,湿透了,鞋面上粘著说不清的东西。尿骚味裹著他,像渗进骨髓里。
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不是擦污水,是在擦眼睛。
江朔寧看见那双手。溃烂的地方发白,冻得裂口。
她靠在墙边,风雪从后院灌过来,裹著霉烂的气味。
片刻后,少年重新蹲回水盆前,继续刷恭桶。
江朔寧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晌午后她从內务府回来,又经过那条道。
远远看见他推著泔水车,脚步虚浮,脊背弓著,发梢凝成一缕一缕,破旧的秋衣冻得发硬。手握著扶手,溃烂的指节露在外面。
他推著车往净房走,迎面过来几个宫女,他把头垂得更低,贴著墙根。
“哎呀——”
小车撞在一个宫女身上,泔水溅上她的宫装。
少年脸色一白,慌忙摆手,又蜷缩到角落里,双手抱头。
那宫女认出他,正要发作。
春嬋从后面走上来。她是太医院的小宫女,圆圆的脸蛋,笑容甜美。
她伸手拉住妙珠的手,歪头看了看那污渍:
“倒也不难洗。我那儿有太医院的净衣方子,回头给姐姐送去。”
妙珠仍是不甘:“这可是娘娘赏的料子。”
春嬋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
“姐姐想想,这儿是长门宫,闹大了,问起来这脏东西怎么跑到前头来了,姐姐怎么回?”
妙珠一怔。
春嬋鬆开她的手:
“我那儿还有一件差不多的,先给姐姐换上。耽误了时辰,柳嬪娘娘那儿不好交代。”
妙珠咬了咬唇,淬了一口:“晦气的玩意。”
到底还是被春蝉连劝带拉地走了。
那几个宫女走远了,蜷缩的少年才慢慢站起来,眼圈红红的,继续推著车往前走。
江朔寧站在拐角处望著那个佝僂的身影越走越远。
指尖微微动了动。针眼还疼,但疼的不是手。
她拢了拢衣领,转身朝翊华宫走去。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