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半刻,够了(2/2)
他抬手压了压斗笠边沿,声音很淡:“走。”
两人没有从正门出去。
而是顺著星辰堂后墙,翻进一条极窄的暗巷。
巷子里没灯,也没人,只有风吹过墙角烂草时发出的细响。
走出暗巷后,前头已经有人在等。
几道黑影站得很散,却都稳得很。没人说话,也没人互相招呼,可只看站位就知道,没一个是普通人。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低声道:“跟我来。”
叶霄没出声,只跟著往前走。
这一走,便一路摸向下城东侧边线。
越往东,房屋越稀,地势也越荒。再往前,便是一片挨著城边的旧矿带,乱石、断坡、荒草、废井口,全压在夜色里,像一头头伏著不动的兽。
又走了一阵,前头那人才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低坡。
坡下散著十几道人影,有的立著,有的半蹲著,全都穿著黑衣,压著气息,几乎和夜色融成一片。
最前头那人身形挺拔,披著夜色,侧脸被一点微弱火光勾出轮廓。
正是卢行舟。
叶霄目光微微一凝。
卢行舟也看见了他,没点破身份,只在他斗笠上扫了一眼。
“来得不慢。”
叶霄轻轻“嗯”了一声。
卢行舟没再多说,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他身侧还站著个灰袍老人。
那老人身形乾瘦,手里拄著根短杖,杖头缠著一圈发暗的布。整个人看著並不起眼,可脚边散著几枚灰白小钉,掌心还捻著一撮发黑的灰,显然不是来凑数的。
再往前,便是东岭废矿。
夜里看去,那里就像一张张开的黑口。
矿口周围荒草摇晃,碎石遍地,半点人气都没有。可越是没人气,越叫人心里发紧。
因为太乾净了。
平日里那条时常能看见旧车辙的斜路,今夜像是被人悄悄抹过一样,只剩一层发白的浮土。矿口左侧那块常被人拿来放暗哨的断石后头,也没有半点火星。
连本该偶尔响一声的夜鸟,今夜都像死绝了。
静得像有人含著一口气,不敢吐。
叶霄站在原地,斗笠下的目光平静而冷。
他知道,今夜这一刀,砍的就是这里。
因为这地方,正是那阵法钉在外头的一颗钉子。
灰袍老人缓缓蹲下身,指尖一搓,掌中那撮发黑的灰无声落下,洒进矿口外一条极不起眼的石缝里。
灰落下去的一瞬,原本看著毫无异样的石缝,竟被逼出一线极淡的暗红。
像埋在地下的血筋,被硬生生烫出了一道影子。
叶霄眼神微微一沉。
灰袍老人盯著那道越来越淡的红痕,低低开口:“就是这里。”
“正门不在废矿,可废矿和里面那套东西是连著的。”
“外头这颗钉子不翻,里头那层门皮就不会露。”
说著,他抬手把一枚灰白小钉钉进地里。
钉子入地的那一刻,矿口外那层若有若无的压抑感,竟像被生生顶住了一瞬。
灰袍老人脸色微白,声音却仍旧很稳:“我破不开整套阵,只能替你们把外头这层逼出来,再把里面那股乱人方向感的劲压住半刻。”
“半刻內进不去,后头那层一转,今夜这一刀就得重来。”
卢行舟这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乾脆得很。
“半刻,够了。”
叶霄听到这里,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镇城司不是会破阵。
他们只是照著他递迴来的情报,硬生生撕开一道能进门的口子。
少了前面那些东西,今夜就算把东岭废矿围死,也只是白费力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有一道人影快步掠来,落地时几乎没带起半点声音。
他压低嗓音道:“右侧封住了。”
“后坡也压住了。”
卢行舟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矿口。
又过了片刻。
废矿深处,终於传来一声极低、极闷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狠狠撞了一下。
灰袍老人眼神陡变,低喝一声:“就是现在!”
卢行舟眼神骤沉。
“动手!”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经先一步掠了出去。
四周那些原本压著不动的人影,几乎同时绷紧了身子,跟著暴起。
一瞬间,整片夜色像是都被拽紧了。
叶霄斗笠压得很低,混在人群里,也跟著压了上去。
门是他摸出来的。
这一刀,也终於落下去了。
坡下没有喊杀。
也没有杂乱脚步。
卢行舟那声“动手”落下之后,原本和夜色融在一起的人影几乎同时扑出。
有人直压矿口。
有人掠向两侧断坡。
还有两人贴著外沿游走,专盯可能漏人的口子。
快。
狠。
没有半点试探。
像刀早就磨好了,只等这一瞬狠狠砍下去。
灰袍老人站在原地,短杖重重一顿。
矿口外那层原本若有若无的压抑感,像被硬生生撬开了一线。
不是破。
只是被强行压住了。
可这一线,已经够镇城司下刀。
最前方三名镇城卫一步抢上,刀锋贴地而过,直斩矿口前那几块最不起眼的黑石。
鐺!
第一刀落下,黑石只崩开半角。
第二刀紧跟著斩上去,石面猛地一颤。
第三刀落下时,矿口外原本那片死寂的乱石、荒草、塌坡,忽然齐齐一晃。
不是塌。
是像一张原本紧贴在地上的皮,被人狠狠掀起了一层边。
嗡————
一声极轻、极闷的颤响,自地下深处传了上来。
下一刻,矿口前那层灰濛濛的薄膜终於被逼了出来,扭曲著浮在半空。
而薄膜底下,一道斜斜往下的暗门,也终於露了出来。
门不宽。
边缘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纹,像无数道细小裂口,一层层爬在石头上。
真门,终於露了。
卢行舟眼底寒意一沉,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进。”
第一队人立刻顺门压下。
叶霄斗笠压得很低,混在人群后方,目光却一寸不移地盯著那道暗门。
这道门,终於被镇城司撕开了。
可里面深处藏著什么,他还没弄清楚。
一入內,温度便骤然冷了下来。
不是风冷。
而是那种地底阴寒混著血气和甜腻味,一起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前头三名镇城卫刚踏进石道,脚下便同时一顿。
右边那人猛地低喝:“右前那块,別碰!”
话音未落,他手里一枚试路的黑钉已经弹了出去。
黑钉刚落到右前方,便无声无息陷了下去,像落进一张看不见的嘴里。
另一人脸色微变。
若不是前头早得了情报,知道里面会让人走错、看错,这一脚就已经有人交代在这儿了。
带头那名镇城卫没有停,顺著那条最窄、也最像死路的位置直插进去。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
这地方最像路的,未必是路。
最不起眼的,反而才可能是真口。
石道不长。
可一压进去,前头暗处便骤然炸起一道冷喝:“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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