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药渣(2/2)
直到第三天傍晚,天快要黑透的时候,门房那边递了一个精美的青布包袱进来,是城南那家茶摊铺子送来的。
说是太太前些日子托人订的几两好茶,今儿才到货,青禾接过来掂了掂,捧进屋里搁在桌上。
姜晚打开包袱,里头的確是一罐茶叶,封口严实,闻著有淡淡的清香,她拧开盖子,指尖探进去拨了拨,在茶叶底下触到了被藏起的信封。
姜晚拆开封蜡抽出信纸展开,信是陈四的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清楚。
“莲心三年前从府里出来时確实回了老家,也就是青州的李家村,但她回去不到半年就病死了,村人说她死得急,像是得了急症。”
“我在李家村查访时打听到一个年轻村医,姓李,早年曾在京城仁和堂当过学徒,也是当年跟著师父来伯府给顾太太看过病,我就顺去拜访了李医师本人。”
姜晚的目光停在这里,把信纸往灯下凑了凑,继续往下看。
“李医师说,当年他只是个小助手,记得当时和师父在伯府给顾太太看病时,有个叫莲心的丫鬟给顾太太端药时和他攀谈了几句,聊起来才发现两人是同乡。”
“后来等他要走的时候,莲心却偷偷把他拉到一处隱蔽的角落,塞给他一个布包,叫他好好保存,不要告诉任何人,还给了他许多银钱和首饰。”
“李医师当时看到那么多银子便应了下来,没有多想,回去打开布包,发现里面是一个瓷罐,里头装著一份药渣。”
“他虽然心中奇怪,但想著莲心的嘱咐,还是將罐子封存了起来。之后他又和师父学了两年,便回乡了,在村中开了个小医馆,当了个村医。”
“有一次他忽然又想起了这件事,便把陶罐中的药渣打开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凭他的经验,药渣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那味药单吃没有大碍,可若跟顾太太当时的方子配在一起,日子久了人会越来越虚弱,最后像是油尽灯枯一样死去。”
“可他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和师父在府中检查药渣时,用的是同一张方子,当时查过好几次都没有问题。怎么莲心后来塞给他的这一份,就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难道他当年查的和莲心后来留给他的,压根儿就是两副不同的药?”
姜晚把信纸放在桌上,心中冒出了无数疑惑。
李医师和他的师父当年查过当时的药渣,没有问题,莲心却单独塞了一份药渣给他,那份里却有问题。
也就是说,很可能有两副药,府中医生在时,莲心熬的是没问题的药方,可平常日子里,顾太太大部分时间喝的那一碗,是动了手脚的。
那她是从哪里拿到的那份毒药?为什么他要下毒毒害顾太太?为什么她要留下药渣这个证据?
以及她为什么急著走,又为什么没多久就病死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让她心里一阵阵发凉。
可最让她想不通的,还是另一件事。
顾太太那样一个在內宅里待了多年的人,难道连身边人的深浅都看不出吗?
莲心到她身边不过短短数月,她怎么就那么信她?自己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难道她真的从来没有疑心过那碗药吗?
她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又把信纸放进床下的暗格里锁好,钥匙收进柜子中。
她又坐回桌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丁嬤嬤。
莲心是丁嬤嬤调进来的,没有丁嬤嬤的审批,根本走不了这么顺,可问题是:丁嬤嬤到底知不知道莲心做了什么?
姜晚认识丁嬤嬤的时间不长,但这几回打交道下来,她看得分明。
丁嬤嬤这个人,贪財、圆滑、见风使舵,手上不乾净的事做了不少,可她有一个底线始终没破:她是老太太的人,她向著府里。
她替方氏传过话、调换过人、收过好处,可那些事说到底都是宅子里头的爭斗,伤的是顏面、是体面、是各房之间的往来关係,不至於动摇伯府的根本。
但害死一个正房太太,这种事,丁嬤嬤做不出来。
她就算再糊涂,也分得清轻重。
一个正房太太的死,府里是要上报京兆府的、是要惊动娘家人的、是会把整个伯府翻过来查的,一旦查出来是府里的人动的手,牵连的不止她自己,连老太太都脱不了干係。
丁嬤嬤伺候了老太太几十年,不至於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莲心的事,丁嬤嬤多半不知情。
可她不知情,那莲心背后的人是谁?是谁把莲心送进来的?又是谁在暗中替她铺路、让她两个月內就站到了顾太太身边?
姜晚想到这里,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丁嬤嬤手里攥著人事调动的底册,如果她知道莲心有问题,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把那一页抹掉、或者乾脆把整本册子销毁,绝不会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把底册主动送到她手上。
因为一旦莲心的事引起她的注意,如果被查出来,丁嬤嬤作为调人进来的审批者,第一个脱不了干係。
可她偏偏把底册交出来了。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丁嬤嬤根本不知道莲心有问题。
她只当是收了份人情、办了桩寻常的调人差事,顺手把人塞进了顾太太的院子,她不知道她手里过的那一页纸,后来可能要了一条人命。
姜晚吹了灯,黑暗里睁著眼躺了很久,把与莲心有关的每一处细节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总觉得有什么线索被自己漏掉了,可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也抓不住那个具体的影子。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秋夜的凉意。
她翻了个身,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急,这才闭上眼睛,可夜里睡得仍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