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站规矩(2/2)
青禾煮了鸡蛋剥了壳给她滚膝盖,滚了两遍才把淤血化开一些。
正滚著,外头传来柳姨娘细碎的声音,姜晚抬头一看,柳姨娘抱著陆姍站在门口,一脸踌躇,像来了又不敢进来。
“进来坐吧。”姜晚朝她招手。
柳姨娘这才迈过门槛,把陆姍放下来,自己有些无措的站在一旁。
陆姍已经认得姜晚了,顛顛跑到榻前,趴在榻沿上看青禾滚鸡蛋。
“太太这膝盖……”柳姨娘囁嚅著说,“妾身那儿有些药膏,是老家带来的,专治瘀伤的,比药油好用,待会儿让丫鬟送过来。”
姜晚笑了一下:“好,多谢柳姨娘了。”
柳姨娘得了这个“好”字就心满意足了,坐了一会儿,磕磕巴巴说了几句閒话。
说陆姍这几天肯吃粥了,说院子里的石榴开花了,说著说著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抱著陆姍又走了。
青禾看著她的背影摇头:“这位柳姨娘性子也太软了,说句话都怕惊著谁似的。”
“她那样的性子,能在伯府安安稳稳活到如今,也不容易。”姜晚把裤腿放下来,“各有各的活法。”
第三天早上,姜晚又去了松鹤堂。
这回婆母没让捶满半个时辰。捶了两刻钟就摆手让她停了,说:“今儿就到这儿,桂嬤嬤教你几个规矩。”
桂嬤嬤从旁边拿了一本薄册子递过来,姜晚接过翻了两页,上面字跡工整,一看就是用心了的。
上面写的是请安时的站位顺序、奉茶时该先敬谁、各房各院的称呼该如何换。
全是细碎的规矩,琐琐碎碎写了好几页,姜晚翻了翻,心里记了个大概,抬头对桂嬤嬤笑了笑:“嬤嬤写得仔细。”
桂嬤嬤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太太慢慢学就行。”
她收了册子退出来。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经过花园,远远看见方氏站在海棠树底下,正跟管採买的丁嬤嬤说话。
方氏侧对著她,手搭在树枝上,嘴角含著一丝笑,丁嬤嬤弯著腰听她说话,像在应什么差事。
青禾也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太太,二太太怎么跟丁嬤嬤走那么近?”
“她跟谁走得近都正常。”姜晚收回目光,“管採买的她搭上几句,又不过分。”
嘴上说得轻巧,回到屋里她还是让青禾多留意丁嬤嬤往哪边走动,青禾点头应了。
姜晚把那本册子又翻开看了一遍,將几条关键的记牢了。
第四天早上,姜晚又去了松鹤堂。
这回方氏不在,周姨娘也不在,屋里只有婆母和桂嬤嬤,还有两个伺候的丫鬟。
桂嬤嬤又递过美人拳,姜晚接过来蹲下去,比前几日顺手了些,力道也掌握得更准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美人拳落在腿上的闷响,偶尔夹一声婆母翻页的声音,她在翻一本旧书。
姜晚捶了一盏茶的功夫,余光扫到旁边站著的丫鬟。
那个叫春兰的大丫鬟端著茶盘站在一旁,茶早就倒了,但她一直没端上来。
就站在那儿,眼睛时不时往姜晚这边瞟,瞟一眼又收回去。
姜晚第一回没在意,第二回再看时,春兰的目光正好从她膝盖上收回去。
她在看什么?姜晚心里转了一下,没露声色。
又捶了一刻钟,婆母摆了摆手让她停。
姜晚站起来,腿还是麻,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她退出松鹤堂时经过春兰身边,春兰低头退了一步让开了路,姜晚走了两步,停住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转回身递到春兰面前。
“我昨儿做的桂花糕。”她笑了笑,“早上让青禾蒸了一碟,还剩几块,你们尝尝,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春兰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姜晚的表情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討好,也不像在使唤人,就是隨手递了块糕给旁人尝尝的语气。
春兰迟疑了一瞬,接了过去:“多谢太太。”
桂嬤嬤在旁边看见了,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姜晚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青禾在松鹤堂外头等著,见她出来迎上去两步,压低声音说:“太太,我刚从厨房那边过来,碰见二太太屋里的翠儿了。”
“说什么了?”
“翠儿跟管採买的丁嬤嬤在厨房后头说话,我问了一句,她脸色不大好看,支支吾吾说是討几碟酱菜。可酱菜哪需要跟管採买的嬤嬤討?跟厨房周嬤嬤说一声不就完了。”
姜晚的步子慢了一拍,又恢復了正常。
“这几天你多留意二太太那边,她跟谁走得近,说了什么,回来告诉我,別让人发现。”
青禾点头:“太太放心。”
第五天早上,姜晚又去了。
蹲下去捶腿的时候,春兰端著茶盘走过来,像是要给婆母添茶。
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弯腰倒茶的空隙里,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太太,老太太腿寒,您明日带个手炉来。”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她就直起身,端著茶盘退到一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姜晚手上的动作没停,还是按著节奏捶,但心里动了一下。
春兰是松鹤堂的大丫鬟,能在老太太身边待住的,不是一般人。
她能主动递这句话,说明什么?
说明这几天她蹲在这里捶腿、膝盖青著也没吭声的样子,有人看见了。
姜晚面上不动,心里把那句话记牢了。
回到自己院子,青禾照旧端了热水来给她敷膝盖,姜晚坐在榻上,由著她摆弄,手搁在膝头没动。
青禾边敷边说了件事:“太太,上午我路过针线房,听见吴嬤嬤在里头跟人抱怨。说二太太前些日子要的那匹秋香色绸子还没动针线,催了好几回了,吴嬤嬤手头紧,腾不出人来。”
秋香色绸子。
姜晚想起来了,就是上回方氏说要送给她的那两匹,嘴上说著送人,转头又催针线房赶工,大约是要先给自己裁了衣裳,剩下的才送过来做顺水人情。
“她们二房的事咱们不管。”姜晚说,“听著就是了。”
“太太,”青禾一边敷一边问,“老太太让您站规矩,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她不觉得我该站了为止。”姜晚说,“快了。”
青禾抬头看她:“快了?”
“嗯。”姜晚没有解释春兰那句话的事,只是把目光落到窗台上那盆兰花上。
新芽又抽了两片,嫩绿嫩绿的,比刚来时精神了不知多少。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青了一片,按上去还酸疼。
“明天再一天。”她说,“差不多就到时候了。”
青禾没听懂,但看她神色篤定,便不再问了。
姜晚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摸了摸兰花的叶片。
她心里想的不是明天要怎么捶,而是春兰那句“明日带个手炉来”。
手炉带过去,春兰能看见,婆母也能看见,至於看见了会怎样,那得看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