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填房(1/2)
四月初八,宜嫁娶。
花轿抬进永昌伯府时,姜晚听见外头有人压著嗓子说了一句:“这抬嫁妆,瞧著比前头那位差远了。”
声音不大,被嗩吶声盖住了大半,姜晚只隱约捕捉到“嫁妆”两个字,便懒得再去分辨。
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她垂著眼,手炉贴在掌心,温热的。
她想起出门前嫡母孙氏说的话:“你虽是填房,到底是正妻,別让人瞧低了去。”
低了就低了吧。
她心里想。
这年头,靠几抬嫁妆撑起来的面子,撑不了几天。
嫁妆单子她背了三日。
父亲姜怀远倾尽所有,也就凑出十七抬。
她在屋里刪刪改改,把几匹绸缎换成了普通棉布,充那个面子做什么,填房抬再多,人家也知道底细。
八年前她来过伯府。
那时先太太顾氏进门,满堂富贵,簇新的匾额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宾客坐了满满当当,贺喜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隨父亲坐在角落女眷席上,看新娘子凤冠霞帔被人簇拥著进来,红盖头下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觉得顾氏命好,嫁进了这样的人家。
其实以姜家当时的门第,原不配来吃这席酒。
父亲姜怀远不过是个末等小官,与永昌伯府沾著八竿子打不著的远亲,平日里根本递不上话。
只因顾家嫁女排场太大,伯府凑不够女眷席上的人,才把她们这些远亲也请了来充场面,但都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连正眼都不必瞧。
谁能想到,三年后顾氏撒手人寰,伯府要替长子续弦,却迟迟找不到合適的人家。
续弦虽是正妻,终究是填房。
前面那位顾氏门第高,岳家又不好相与,谁家肯把嫡女送进来受气?高门不乐意,低门户伯府又看不上,挑来拣去大半年,愣是没定下来。
姜家这边却起了变化。
父亲姜怀远前些年认了已致仕的董阁老做老师,董阁老虽不在朝堂,却是清流领袖,门生遍布六部。
靠著这层关係,父亲升迁快了半步,在同僚中也有了几分人面,虽说到底没跳出小门小户的圈子,离伯爵府的门槛还差著老大一截,可这婚事偏偏就落到了他头上,因为再没有別家肯嫁了。
父亲咬牙应下这门亲,未必不是存了几分攀附的心思。
而姜晚知道,自己能进这个门,不是因为命好,是因为前面那个命不好的人,把后来者的路都堵死了。
如今轮到她坐在这顶花轿里,一样的大门,一样的匾额,可那匾额上的金漆薄了三分,两旁的石狮子也不如记忆中那样威风。
姜晚隔著盖头缝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轿子停下来。
轿帘外头有人喊“新人下轿”。
喜婆掀开帘子,一只手伸进来,姜晚搭上去,踩著红毡往里头走。
跨过火盆,进了大门。
嗩吶声震得耳膜发疼。
她垂著眼,只盯著脚下那一条红毡,两侧站著人,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大概也有等著看笑话的。
拜堂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她弯下腰的时候,余光瞥见上头那双鞋,宝蓝色缎面,绣著福字纹,簇新的。
婆母是个讲究人。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朝那个人。
隔著盖头,只能看见他大红色的袍角,和一双黑面官靴,他站得很直,弯腰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刚好够得上礼数。
这就是她丈夫了。
“送入洞房——”
喜婆扶著她往外走,身后隱约有人说笑,笑声压得低,听不出善意还是別的什么。
青禾这会儿在洞房里伺候著。
青禾是她身边最得信用的人,青禾是从小贴身伺候她的陪嫁丫鬟。
大户人家嫁女,照例要提前遣人往夫家铺房。
两日前,她身边的青禾等人便借著相看的名义先到了伯府,实则替她打理新房、归置物件,把那些不在嫁妆单子里的日常用度一一搬了过来,婆母也派了身边的桂嬤嬤过来帮衬著。
姜晚被扶进屋子,在床边坐下,喜婆说了几句“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领了赏钱出去。
门关上,外头的喧闹隔了一层,屋里安静下来。
青禾凑过来,眼眶有点红:“姑娘……”
姜晚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该改口叫太太了,”声音不大,带著点无奈的笑意,“別让人听去了,还当咱们不懂规矩。”
青禾瘪瘪嘴,声音闷闷的:“是,太太。”
“先给我倒杯水吧。”
青禾转身去倒水,姜晚趁这个空档掀起盖头抬眼打量了一圈。
紫檀架子床,红漆描金的箱柜,窗下搁著一张黑漆小桌,上头摆著一盆兰花。
不算差,但也不算出挑,但到底少了些女主人的气味,倒像临时收拾出来安置人的。
青禾把水端过来,趁她喝水的功夫,压低声音往外蹦字:“铺房那天桂嬤嬤来转了一圈,说这屋子原先是姑爷的书房,去年才改的。”
书房改的。
姜晚端著茶盏,没接话,心里却转了一圈。
永昌伯府不是没有空院子,东边跨院空著,西边小院也空著,偏偏把她塞进书房改的屋子。
要么是图省事,要么是没把她当正经主子安置。
哪个都谈不上舒服。
“还有,”青禾声音压得更低了,“隔壁那间院子,掛著锁,我问洒扫的婆子,人家不肯说,后来塞了把铜钱才套出话,那是先太太住过的。”
姜晚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原配的屋子锁著,把她安置在原配隔壁。
这是什么意思?让她守著,还是让她看著?
“我知道了。”她说,“你別去打听了,刚来第一天,到处问话惹眼。”
青禾应了,又问:“太太,要不要去看看隔壁——”
“不去。”姜晚把茶盏搁下,语气很淡,“锁著的屋子,我巴巴跑去看什么,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惦记先太太的东西。”
青禾想想也是,便不说了。
姜晚把窗下的那盆兰花端过来看了看,叶子有些发黄,土也干了,大约好些天没人管过。
她拿剪子修了两片枯叶。
青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太太,您就不想想姑爷那边的事?”
“想什么?人是会来的。”
“我不是说这个——”青禾咬了咬唇,“我是说,万一姑爷不好相处呢?”
“不好相处也得处。”姜晚把兰花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已经进了这个门,难不成还能退出去?既来之则安之。”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青禾听著,心里的焦躁散了些,又觉得自家姑娘太淡了。
姜晚看出了她眼里的那点不平,笑了笑:“行了,你去外头看看,客散了没有,顺便打听打听,今晚前头宴席摆到几时。”
青禾应声出去。
姜晚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盆兰花又端过来看了看。
叶子还是黄的,换盆土,兴许能救回来。
二更天。
陆怀瑾推门进来。
姜晚端坐在床上,红盖头早已盖回去了,听到推门的声音,她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几分,显得更加端正。
陆怀瑾身上带著酒气,但不浓,大约没喝多少。
红色的吉服衬得人有些冷,眉目间没什么喜气,像刚赴完一场不得不赴的宴。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辛苦。”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晚微微含首:“不辛苦的。”
丫鬟们退出去,青禾走在最后,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怀瑾没急著揭盖头,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像在想怎么开口。
“坐。”
姜晚在床边坐下。
两人隔了五六步的距离。
他又喝了口水,才开口:“我后年任期满,要回京述职称那一回事,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像是在跟她交代什么。
姜晚听著,没有接话。
“母亲执掌中馈,你是知道的。”他说,语气平得像在念公文,“两个孩子还小,往后你多照看。”
他顿了顿。
“府里的姨娘都好相处。”
又顿了顿。
“我不会冷著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快,像在说完前面那些“正事”之后顺带补的一句。
姜晚听完,垂下眼。
“老爷放心,我记著本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柔,像一截被水泡软的丝线,听著舒服,却也不显得討好。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满意不满意,更像是確认了一件事,这个填房,不是个会闹事的。
“歇著吧。”
他站起来,拿起旁边的秤桿挑起了红盖头。
姜晚趁机打量了他几眼。
虽然嫁过来前见过画像,但画师大概收了润笔费,把眉眼描得比真人俊三分。
真人站在面前,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惊喜,就是一张端正的脸,不笑,也不绷著,像在应付一桩不得不应的差事。
丫鬟们进来服侍洗漱。
两个人各自洗了,换了寢衣,一前一后躺到床上。
陆怀瑾低声说了句:“安置吧。”
帐中烛火轻轻一摇,隨即被捻灭了。
……
不知过了多久,红烛重新亮起时,姜晚鬢髮已散,脸上浮著薄薄的红。
枕畔人吩咐人打了水来,各自净过,换上一套乾净的寢衣,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架子床宽敞,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姜晚侧身躺著,盯著帐顶的纹路。
红罗帐,绣著缠枝莲。
金线有些褪色了,看得出是旧物,大约是先太太在的时候掛的。
她听著身边那人的呼吸声,他躺得直直的,跟她之间隔了大半臂的距离。
他在想什么?姜晚不知道。
大概在想朝廷里的事,或者在想明天要见什么人,总之不会是在想她,一个刚进门一天的填房,有什么好想的。
她不觉得委屈。
没什么好委屈的。
这门婚事,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他要一个管家的继室,她要一个安身的去处,谁也不欠谁。
她闭上眼。
明天的事想了一遍:敬茶、请安、认人。
然后,就是慢慢地,一日一日地过。
天还没亮,桂嬤嬤来了。
姜晚已经起了,她身边的陆怀瑾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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