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委屈(2/2)
但何旭的肩膀还是僵了一下。
那阵细微的颤抖在这一瞬间停了。
沈一恆没有鬆手,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
何旭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出去。”
沈一恆没动。
“我说出去。”何旭又说了一遍。
“……我不出去。”沈一恆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像是钉在那里的桩,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何旭的肩膀又开始抖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被子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整个人蜷成更小的一团。
“你出去……”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你出去……我不想让你看到……”
“看到什么?”沈一恆蹲在床边,声音低低的,“看到你哭?”
何旭没说话,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何旭。”沈一恆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老师”。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奇怪的郑重。
像是在叫一个普通人,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从来不会示弱的魔鬼教练。
沈一恆说:“以前你骂我的时候,我哭过多少次?你记得吗?”
何旭没说话。
“第一次你骂我,我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你就在旁边看著,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就递了张纸巾。”
沈一恆的声音带著一点笑意,但眼眶已经红了。
“后来你跟我说,『哭不丟人,丟人的是哭了之后不站起来』。”
他顿了顿。
“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何旭动了。
他猛地转身,抬头,把被子掀开了一角,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沈一恆的衣领。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在医院折腾了几个小时的人。
沈一恆被拽得一个踉蹌,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没有挣扎。
他顺著那股力道往前倾,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何旭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滚烫的、湿漉漉的、带著眼泪和鼻音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烫得沈一恆整个人都僵住了。
何旭哭了。
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决堤了一样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哭声。
何旭把脸死死地埋在沈一恆的肩膀上,两只手抓著他的衣服,抓得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凭什么……”他的声音从沈一恆的肩窝里传出来,带著眼泪和鼻音,“凭什么……每次都是我……”
沈一恆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何旭的背上。
“我招谁惹谁了……”何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骂骂咧咧的,每一句都带著哭腔,“我他妈就是个跳舞的……我就想跳个舞……我碍著谁了……”
“嗓子坏了……耳朵也坏了……下一步是不是眼睛也瞎了?是不是直接把我整成残废算了?!”
沈一恆的手还放在何旭的背上,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用力。
就那样轻轻地搭著,像怕碰碎什么。
“医生不是说轻度损伤吗?不是说能恢復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恢復?”何旭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医生说了,高频段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永久性——你懂不懂什么叫永久性?”
他的手指攥紧了沈一恆的衣领,指节白得像要断掉。
“就是我以后再也听不清某些声音了,就是我的左耳永远比正常人差了那么一截,就是我他妈连一个完完整整的身体都保不住!”
“明明我的嗓子不是我自己用坏的,是別人害的!”
“我的耳朵也不是我自己弄伤的,是设备漏电!”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担所有的后果!”
他的声音终於彻底哑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的脸还埋在沈一恆的肩窝里,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沈一恆的锁骨上。
沈一恆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
他又想听什么?
“你还有我”吗?
但何旭不需要任何人。
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沈一恆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手从何旭的背上移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团乱糟糟的头髮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著。
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终於肯露出肚皮的猫。
何旭没有推开他。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让步。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著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