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泥水客(2/2)
洛阳铲打下去,带上来的全是稀烂的臭泥,根本探不到墓砖的实底。
掘泥客下斗,不带罗盘,不点蜡烛。
他们全靠一根长达数丈,通体用纯铜打造的【分水避泥针】。
这铜针內部中空,填满了高纯度的雄黄与生石灰。
下墓时將此针强行插入泥潭深处,针尖的机关开启,生石灰遇水爆发出剧烈的高温,强行將周围流动的泥浆凝结硬化。
借著这转瞬即逝的硬化空间,掘泥客开闢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泥道”。
他们自幼修习一门名为【闭气缩息功】的偏门法门,能在暗无天日的恶臭浊泥中,硬生生憋气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们闭上双眼,全凭一双肉手在冰冷的泥浆里摸索棺槨的轮廓,撬开棺材板掏取明器。
这等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在行內被称为【湿斗】。
常年浸泡在极阴的墓泥之中,掘泥客的身体会不可避免地遭到地脉煞气的侵蚀。
耗子手臂上长出的这层灰白硬皮,正是下湿斗留下的致命职业病。
泥水客称其为【泥化病】。
“二爷,这泥皮已经过了关节了。”
耗子急促地喘息著,眼泪混著脸上的黑泥衝出两道白色的印子。
“再熬上三天,我这半边身子就得彻底变成一尊没有知觉的泥菩萨,我不想死在这大山里头。我家里还有老娘等我拿钱回去治病。”
雷二爷死死盯著耗子那条不断恶化的手臂,那只独眼里的光芒明灭不定。
“哭號什么,干咱们这行的,把手伸进死人口袋里掏钱,早就该把这条命豁出去。”
雷二爷在床沿上磕了磕菸袋锅子,將菸灰倒在地上踩灭。
“我跟你说过。唯有万蛊魔窟最深处的毒虫心头血,配上那里的极阴潭水,才能化解你骨头缝里的泥煞。咱们这一趟进山,就是为了进那个地宫找解药。”
他嘆了口气,语气变得分外沉重。
“你也知道,这半个月,咱们带著避泥针在西山这片地界挖了三处水眼,底下全是一堆泡发了的烂骨头和碎陶片。”
“那黄泉地宫真正的青铜大门,藏在迷魂阵里,咱们根本摸不到门道。”
大壮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蹲在门背后的哑巴:
“老四,把你背包里的明器倒出来,让二爷再仔细盘一盘。我就不信,咱们兄弟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刨出来的东西,找不出一条活路。”
哑巴点点头。
他解开那个沾满黄泥的厚实帆布包,將包底朝上,动作小心地把里面的物件尽数倒在木板床上。
几件带著浓重水腥味的出土物件,在手电筒的微光下显露出身形。
一块断裂成两截的青铜铭文片。
表面覆盖著厚厚一层发黑的铜绿,隱约可见几个残缺的周代古篆字。
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用黑玉雕刻而成的无头佛像坠子。
这坠子的雕工粗獷诡异,佛像的脖颈断口处极为平整。
坠子刚一拿出来,一股刺鼻的尸臭味便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最后是一张用粗劣羊皮手绘的西山水系残图。
羊皮边缘已经被地下水泡得发糟,图面上画著密密麻麻的线条与硃砂標记。
雷二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独眼凑近那块断裂的青铜铭文片。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刮去表面的部分铜绿,指腹顺著那些古篆字体的凹槽缓慢游走。
雷二爷早年跟著一位前清的老秀才学过几年金石学,对这等古文字颇有研究。
“这块青铜片,是西汉时期那帮修陵工匠留下的纪事碑残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向手下解释上面的內容。
“上面刻著一段密辛,当年周天子集结大军南巡,其实是为了镇压一尊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恐怖邪物。”
雷二爷放下青铜片,指尖点在那张发皱的羊皮水系图上。
“你们看这图上的风水走势,两条死火山的余脉在这里交匯,黄泉地宫的入口,就藏在这颗珠子的位置。”
大壮在一旁听得焦躁,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
“二爷,这图上画得清清楚楚,咱们顺著路线摸过去不就结了?干嘛非得在这老鸦岭的黑店里耗时间?”
雷二爷摘下老花镜,冷冷地瞥了大壮一眼:
“你懂个屁,古人布下的迷魂阵,哪里是凭一张破图就能闯进去的。”
“那纪事碑的后半段写得明白,要开启那座隱藏在泥沼之下的地宫大门,必须寻到一件名为“周天子镇岁钥”的信物。”
他將那黑玉无头佛像拿在手里掂了掂,眼神深邃。
“没有那个引路,任何人只要踏入万蛊魔窟的外围圈,就会被那些沉积了两千年的毒瘴瞬间腐蚀成一滩黄水。咱们连地宫的门槛都摸不到。”
耗子捂著已经麻木的右臂,绝望地靠在墙壁上。
“镇岁钥……这东西早就失落在歷史长河里了,咱们上哪去找?二爷,我这条命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雷二爷从床头摸起那根旱菸杆,塞进嘴里干砸了两口,並没有点火。
他那只独眼在幽暗的房间里闪烁著极度贪婪且算计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