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教规矩?她从棺材里爬出来的(1/2)
“念念!跟二舅走,回外婆家去!”
这个声音从程铁柱身后响起来的时候,念念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反应比顾砚秋快。
那个声音——那个腔调——她听过。
在外婆家那个灶房里,在她被五花大绑塞进牛车的那天晚上,
在她从棺材盖子的缝隙里拼命往外看的时候——
这个声音一直在说“快点弄走快点弄走、別让邻居听见”。
二舅。宋建国。
他站在程铁柱后面,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上挤著一个討好的笑。
四十来岁的男人,尖嘴猴腮,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茬,
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主。
顾砚秋把念念往身后一挡,整个人瞬间绷紧身体,摆出戒备的姿態。
“你谁?”
“哎哟,这不是砚秋兄弟嘛!”宋建国笑得满脸褶子,两手在袖筒里搓著,“我是念念她二舅啊!她外婆急得不行,说孩子走丟了好几天了,到处找不著——听说跑你这儿来了,赶紧让我来看看。”
他的目光越过顾砚秋的肩膀,落在念念脸上。
“念念啊,二舅来接你了。你外婆想你想得饭都吃不下了——”
“她想我死。”
念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院子外面本来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听见这话,全愣了。
宋建国的笑僵在了脸上。
念念从顾砚秋身后探出头来,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宋建国。
“二舅,你把我卖了多少钱?”
宋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二百块。”念念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背课文一样,“外婆收了二百块钱,把我卖给王家配阴婚。二舅妈帮忙绑的绳子。你赶的牛车。”
全场哑了。
程铁柱的脸沉了下来,浓眉紧紧皱在了一起。
宋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神闪烁了好几遍,声音突然拔高了。
“这孩子、这孩子脑子有病!谁卖她了?她外婆那么疼她——”
“行了。”程铁柱的声音不大,但像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宋建国,你给我听好了——卖孩子配阴婚,犯法。我要是把这事捅到公社去,你们赵家那一家子一个都跑不了。”
宋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是来闹事的——”
“那你来干什么?”程铁柱往前走了一步,方脸膛上全是杀气,“来接孩子?接哪去?接回去再卖一次?”
“我——”
“滚。”
程铁柱的大手拍在门框上,震得门板“咣”地响了一声。
“你回去告诉赵氏——念念是顾砚秋的闺女,户口落在程家湾,归我们大队管。谁要是再敢来领人,我程铁柱陪他去公社说理。”
宋建国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对上程铁柱那双刀子一样的眼睛,终究没敢开口。
他退了两步,目光又往念念脸上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意——不是恨念念这个人,是恨她活著回来了。
活著回来了,就是一个证人。
他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急切得像踩了弹簧,一头扎进了程家湾的黑夜里。
程铁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了,回过头来看著顾砚秋。
“你闺女的外婆家,了不得。”
这句话里的讽刺像醋一样酸。
顾砚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弯下腰,蹲在念念面前。
“念念,你怕不怕?”
念念歪了歪脑袋。
“不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但顾砚秋注意到了——她的两只小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二舅的声音。
那个声音代表著牛车、绳子、棺材、和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顾砚秋把念念抱起来,转身进了屋。
程铁柱站在门外,把手里的菸捲点著了,狠狠吸了一口。
“赵家那帮人……”
他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
第二天清晨,顾砚秋起得比昨天还早。
天边还是一片灰濛濛的,院子里的鸡都没叫,他就已经穿好棉袄了。
昨晚的事让他一夜没睡踏实。
他蹲在床边看了念念一会儿——小丫头缩在被子里,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做梦。
不知道梦里的东西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把灶台上剩的半个馒头和一碗凉水放在床边,弯腰小声说了一句。
“爸爸去干活了。门关好,哪都別去。”
念念“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顾砚秋推门出去,把门板从外面拉严了。
早上的风比昨天还硬,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搓。
他缩著脖子往打穀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的门。
门板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晃。
他心里很不踏实。
但他得去挣工分。
半袋红薯吃不了两天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了。
——
念念是被尿憋醒的。
她在床上躺了一阵,两只腿夹得紧紧的,实在憋不住了。
屋里没有夜壶,也没有尿盆——顾砚秋以前一个大男人住著,这些东西根本不存在。
念念穿上棉袄,趿拉著那双大了两號的破布鞋,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没人。
顾家的茅房在院子东南角,离她住的西头有三十多步远。
念念深吸一口气,猫著腰溜了出去。
她走得很快。
脚底板的冻疮还没好透,每踩一步都疼,但她咬著牙不出声。
她走到茅房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站住!”
念念的身体本能地一顿,然后才慢慢转过头。
王桂芳叉著腰,站在灶房门口。
五十来岁的女人,脸上的肉鬆松垮垮地耷拉著,头髮往后拢成一个紧绷绷的髻,两只不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念念,带著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精准。
“你干什么?谁叫你出来的?”
“上厕所。”念念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
王桂芳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不卑不亢。
四岁的丫头,你要是哭也好,闹也好,她有一百种法子治你。
但这种不哭不闹、平平淡淡看著你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上完赶紧过来!到堂屋来!”
王桂芳扔下这句话,转身“啪啪”两下拖著鞋子走了。
念念没有动。
她先上完了厕所。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向堂屋。
——
堂屋比念念住的那间柴房大了三倍不止。
正对著门的位置摆著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墙上贴著两幅褪了色的年画,顶上掛著一盏煤油灯。
灶房那边飘出来一股玉米糊糊的味道,混著柴火的烟气。
王桂芳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攥著一双没纳完的鞋底,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念念身上。
“过来。站好了。”
念念走到八仙桌前面,站定了。
背挺得笔直。
这个姿势她站过很多次——在外婆家的时候,赵氏也这样让她站著,一罚就是大半天。站著不许动,不许哭,不许坐。不许靠墙。
念念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站著挨训。
王桂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往下一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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